春桃的声音从窗外飘了进来:“大小姐,宫中递话了,老太太喊你过去。”
我的指腹正按在粮库底单的纸边上。
这三年来,这本小册子被我翻得卷了边,起了毛。
我抬头应了一声,快速地把底单夹进了边防图册的夹层。合拢的时候,指尖不觉又在“陇西”两个字上顿了一下。
为父守孝三年,昨天刚到期。
祖母现在喊我过去做甚?
松鹤堂的檀香烧得似乎比平日更浓,像是有人算准了今天一定会有客来,提前往香炉里多添了一勺。
我刚跨进门槛,香气便迎面扑了过来,闷得人喉口发紧。
祖母冷沉着脸垂着眼,手里捻着佛珠,坐在紫檀椅上。
她没有抬眼看我:“钦天监月初批了八字,说你命格太硬,恐克东宫的龙气。明日我就入宫,请辞了你的婚事,到时候,就说是你自愿请退的。”
她端起茶抿了一口补充:“这样才不失侯府的体面。”
我手微微一顿,垂下眼眸站了一会儿。
其实,这正是我想要的结果。
这门亲事对我来说不是荣耀,是催命符。退了婚,我才好腾出手来做那些事。
片刻后,我才屈膝行了一礼,声音恭顺:“孙女知晓了。”
祖母手里捻动佛珠的节奏,忽然乱了半拍。
她猛地抬眼看我,浑浊的眼珠里带着狐疑和审视,似乎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懂事就好。”她说,“回院去吧。”
我转身告退。直到走出松鹤堂,那种压抑感才散去。
春桃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憋了一路,刚走到岁寒居的院门口,她才忍不住开口:“大小姐,您怎么就应了?那是东宫啊……”
“父兄已殁,侯府没有联姻价值了。”我停下脚步,看着院子里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树,轻声道,“她们嫌我碍事,我也嫌这婚约是束缚。退了干净。
我抬起手,把肩头上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拂下去。那片叶子慢悠悠地飘落进脚边的尘土里。
话音刚落,前院里突然炸开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
管家的喊声都变了调,透着股惊慌失措:“老太太!圣驾!陛下的銮驾进了咱们的府门口了!”
我闻声转身看去,便看到祖母带着一家子老小,正慌慌张张往祠堂赶。
我没有挪步,只是站在院门口,目光沉沉地望着那片灯火通明。
皇帝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孝满、退婚的日子来。
这世上没有巧合。他这个时候来,绝不是为了吊唁,更不是为了赐婚。
我立刻回屋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素色衣裙,避开正院的人流,一个人绕到了祠堂后院的侧门边。
祠堂的前院挤满了人,哭丧声震天响。但我没去前头凑热闹,我悄悄摸到了后院那扇紧闭的窗棂下。
如果他是冲着那东西来的,做完前头的戏,一定会来后院搜。
果不其然,隔着窗纸,我听到常随内侍压着嗓子问:“陛下,真在这儿?奴才觉得悬,卫家要是真有那东西,早就献出来了。”
“朕不信。但卫家的祠堂,值得朕亲自来一趟。”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低沉,后尾音还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听不出喜怒。
是萧璟瑀。
我屏住呼吸,慢慢往后退,想换个角度听听动静。脚下却突然踩断了一根枯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