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张宦官又催了一句:“怎么不说话了?岫娘,觉明法师,方才争什么呢?”
空柚心里一紧,张了张嘴,脑筋飞转,却一时编不出圆全的话来。
觉明瞧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开口。
声音已恢复平和,带着一丝异国的腔调,像是硬将字句在舌尖上滚过一遭才吐出来:
“回大人的话,贫僧正与女施主论《论语·子罕》中‘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一句。女施主以为,‘毋固’便是不可固执,贫僧却以为,此‘固’乃执守之意——君子有所执,亦有所不执。故而争了几句,不想惊动了大人。”
他顿了顿,又低声道:“是贫僧太过较真了。”
说罢,便侧身向空柚合十行了一礼,竟是认错的意思。
空柚一愣,抬眼看他,狐疑地打量——此人分明知晓她方才是在胡搅蛮缠,却偏偏替她圆了场。
那话里分明藏着另一层意思,好一个一语双关。
张宦官“哦”了一声,懒懒地拖着尾音:“好啦好啦,一道圣人训,各自领会便罢。
老奴正乏了,先行歇下。”
“是。”觉明合十。
“是。”空柚也应了一声。
待廊下关门声落定,两人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对视一眼,竟生出一丝荒诞的默契。
空柚旋即回过神来:“不对啊,我紧张什么。”
转身便要走。
?她才迈出一步,觉明却已越过她,抢先走到门边,伸手将门轻轻合上。
门外芸香愣在原地刚要开口,觉明便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我同你家小娘子说两句话,很快便好。”
空柚见门已关上,索性双手抱臂,扬起下巴:“说罢,想怎么谢我。”
觉明怔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又被生生压了下去。
他俯身拾起方才摔落的杯盏,语气淡淡的:“明明是对彼此都好,怎地要贫僧谢陈小娘子?难道陈小娘子不怕孝女进京路上的言行,被张大人传到圣上耳中,说你心性顽劣,需在宫中好生教导几年?”
空柚被这话一噎,心下飞快转了一圈:确实是自己宫斗经验不足,光想着有理就要当面掰扯清楚,免得一路提心吊胆睡不安稳。
大不了闹大了叫张宦官把他扫地出门,也好过整日疑神疑鬼。
可她竟忘了——张宦官也不是自己人,那也是东京派来盯着她的第一双眼睛。
想到这里,她气势软了几分,声音也不自觉地矮下来:“那你还有什么要关门同我说的?”
觉明合十而立,语调沉静下来:“此行贫僧承蒙张大人与陈施主照拂,欲往汴京大相国寺参学。昨夜张大人外出前,曾特意叮嘱贫僧多多照拂陈施主一二。后来贫僧察觉陈小娘子派了人守在门口,却只守在房门口而非船门口——想来女施主疑的是贫僧,而非旁的什么。为免施主忧心,贫僧才守在登船口。不料弄巧成拙,倒叫陈小娘子误会更深了。”
空柚张了张嘴,一时竟接不上话来。
她提溜着眼珠转了又转,那副伶牙俐齿竟像被抽空了似的,硬是找不出一句辩驳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