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莉亚!艾米莉亚!”戴维斯先生有些重重地捶了捶门,他穿着那身洗的有些泛白的睡衣,打着哈欠站在门口。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起来吗?小姐。”戴维斯先生故意地清了清嗓子。
“那位上校那里还需要你的一个继续跟进,小姐。”他一把推开了门,“艾米莉亚,我觉得我的胃部有些咕咕叫了,就像布谷鸟一样,善良的艾米莉亚。”
戴维斯先生耸了耸肩,“好了,我要进来了。”
艾米丽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像是某种硬质的木柄的,铁头的,东西。
不要拉开!
千万不要拉开!
黑暗之中,似乎有什么人在提醒她。
她的手,却不受控地,扣住了那个搭扣,她想起来了。
是,勒文塔尔家族的工厂里,制作出的,手榴弹。
“不要!”
“砰——”的一声,艾米丽从梦中猛地惊醒。
“戴维斯先生!”她有些惊讶地看着那个穿着睡衣,刘海遮住眼睛的男人,“你怎么在这里?”
男人似乎并不惊讶,而是俯身亲了她的额角,“做噩梦了吗?小艾米莉亚。”
“没有,不,是的。先生。”她掀开被子,准备起身,“抱歉,戴维斯先生,我大概是太累了。睡过头了。”
“没事,第一次亲眼目睹那些糟糕的事,就会这样。艾米莉亚,不过,我的胃真的要变成会唱歌的百灵鸟了,你也不想我变成一只无足鸟到处乱飞吧。”戴维斯笑道。
“先生,”艾米丽整了整自己的领口,“弗里兹,他去美国了吗?”艾米丽顿了顿,“我知道,这有些唐突。但我还是想确认,请原谅我,先生。”女孩把头低了下来,她捡起床头柜上的半包烟,准备点起。
“他去了。他会在那里很安全的。”戴维斯先生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此刻,正在柬埔寨的机械制造厂的那群商人。
在他们眼里,战争是一笔横财,他们会从中获利,生生不息。
“先生?”艾米丽叫住了发呆的戴维斯,“那我先去给您煎蛋,然后我就要出发了。你知道的,达米安上校,不喜欢迟到。”
艾米丽在厨房里煎蛋。戴维斯先生坐在餐桌旁,翻着一份旧报纸。锅里的油在响,蛋的边缘在起泡。她背对着他,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和戴维斯的影子叠在一起。
“先生,你的手在抖。”
戴维斯先生的手在抖。他把手塞进睡袍口袋里。“老了。”
“是因为,和多纳特律师谈得不愉快吗?”女孩将盘子端了过来,“还是,他已经选择元首万岁了?”艾米丽试图让气氛轻松些。
“我不知道。我无法确定,多纳特在想些什么。艾米丽,你说,他即使选择了右边,他们俩也不可能在一起,这一切,他无能为力。”戴维斯接过盘子,轻轻地吻了一下女孩的右手,“可是利腾都进去了,真可笑,我们失去了最大的助手。”
“我想,多纳特律师,大概也是有自己的苦衷吧。”
“苦衷?”戴维斯笑了,他随后接过女孩递来的餐巾,“他不过就是一个善于攻心的小白脸,靠着上不得台面的情感,有了今天的位置。他摇摆不定,我也不知道,那群人怎么放心让他当联络人的。”
“我们不安全了,我的艾米莉亚。路上小心。”
戴维斯再一次向女孩致以眼神的敬礼,“祝你今天好运,如果下午有时间的话,我想请你去替我问候,那个可怜的律师。”
赫希医生把报告放在台子上的时候,法医院还在沉睡之中。
女人,面色有些发黄,显得很没有生气,一夜未眠,她在清晨时,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不锈钢台面被日光灯照得发白,那份报告躺在正中央,封面是法医学研究所的标准信笺,抬头印着鹰徽和“帝国卫生部”的字样。赫希盯着那个鹰徽看了很久,觉得它像一只被钉在纸上的标本。他的翅膀,就像摆设,并没有什么用处。
昨天夜里,在玛格达走后,她一个人站在这间屋子里,对着格兰尼的尸体,为这位可怜的同胞,给予她最后的体面。她把氟化氢的检验做完了,又把氰离子的定性做了。然后她坐在那把铁椅子上,盯着墙上的十字架,盯到了天亮。十字架上的圣子低着头,他的荆棘冠冕上渗着暗红色的血。她突然觉得,那个十字架上的木头是榆木的,和柏林很多老房子里的地板一样。被踩了几十年,磨得发亮,但底下是虫蛀的空洞,就和绑上道德的宗教一样,愚昧至极。
七点五十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