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澜玥捏了捏发酸的鼻梁,最后一份合同合上时,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她拿起手机,屏幕冷光猝然亮起,照亮她眼底沉淀的倦色,也照亮她微蹙的眉心。手指在通讯录里缓慢下滑,像拨开一层层无形的阻力,最终停在一个备注上——没有任何前缀,干净得甚至有点突兀,只有一个字:
楣。
没选择打字,而是直接点开了语音键,声音是卸掉所有工作武装后,仅剩的一点干涩的柔和:“睡没?有件事。。。。。。姐想跟你商量。”
说完,松手发送。她把手机轻轻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隔绝了那点光亮。没等,只是把自己更深地陷进宽大的皮椅里,她知道回信会来。
“叮。”提示音格外清脆。
她几乎是立刻翻过手机。是文字回复,极简,没有任何语气词或表情:
“姐,你定就好。”
干脆得让她心口微微一抽。她几乎能瞬间脑补出屏幕那头,那双总是沉静眼睛可能只是轻轻眨了一下,指尖却已经平静地落下这几个字。不问内容,不问缘由,不问这“商量”背后可能藏着怎样的麻烦与越界。只是交付出基于过往一切的、近乎盲目的信赖。
这份信赖,撞得她心中泛起带着愧意的疼。
她再次按下语音键。这次,声音压得更低:
“我还是得跟你说清楚,是傅曜屿。”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他接了个很重要的本子,演一个后天失声的角色,我给他找了一圈老师,但他试了试,总觉得差了点‘魂’。”
她停顿了,像在回忆当时片场那个年轻人眼里近乎偏执的光:
“今天他戏杀青,在片场偶然看见你。。。。。。用手语和人沟通。”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可思议,“他说,你的手语惊为天人,然后对我说,这个手语老师,非你不可。”
更长、更艰难的停顿。她知道接下来要说的,才是真正的、不情之请,也是她必须替傅曜屿,也替自己,跨出的那一步:
“因为他那种没日没夜、随时会因一个电话就全盘推翻重来的魔鬼档期,要完全配合。。。。。。可能得麻烦你在接下来几个月,暂时住到他那边,同时,兼一下他的日常妆造。我知道这有点突然,很离谱,很越界,把你的生活和工作搅在一起。”她语速加快,像是在说服自己,“但是你放心,报酬方面,姐绝不让你吃亏,你如果成为他的手语指导,他强烈要求给你的报酬翻倍。”
语音发出去,像抛出一块沉重的石头,等待回音。没发出去没多久,新的文字消息已经跳了出来。
“姐,这不合适。”
慕云楣的回复,依旧简洁,却直接切中了所有现实的顾虑:“他是公众人物,私宅出入敏感,他的绯闻那么多,我一个素人会打扰到他的私生活,给他给我都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如果只是手语教学,我可以按他的时间,尽量调我的安排。你知道,这不是钱的事。”
理性,清醒,自我保护的边界清楚得像刀划出来的。
这很慕云楣。永远先把自己放在安全距离外。
舒澜玥看着那几行字,深吸一口气,声音里揉进了更复杂的东西——理解,无奈,还有一丝近乎恳求的坚持。她做了二十年经纪人,谈判桌上的输赢早已看淡,但这一刻,她不是在谈合同,是在求人: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傅曜屿这个人。。。。。。私底下其实很简单,媒体上的绯闻也都是为了宣传炒作出来的,他除了工作就是工作,对工作很认真,甚至有点。。。。。。死心眼,认准了表演上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话头一转,切入最现实的困境,也是她绕不开的责任。那个她一手带的年轻人,如今需要一个她无法给的东西,而能给的那个人,恰恰是她最不想打扰的人:
“我给他找了一圈老师,都不满意。而这次最难的点,就是‘无条件配合’。你知道的,他这种咖位的明星,他的时间不是‘表’,是‘碎片’。普通的定时上课,根本抓不住他那些从缝里挤出来的、真能静下心的时间。这活儿是临时的,最多半年,姐但凡有一点别的办法,绝不会跟你张这个口。。。。。。”
她的语速慢下来,每个字都像从心口费力掏出来,带着温度和重量。不是经纪人在说服合作伙伴,也不是一个老板在给员工布置任务,是一个姐姐在对妹妹说——除了你,我真的没有别人了。
“你就当。。。。。。帮姐一个忙,也帮帮他。这角色对他转型太重要了,普通的手语老师根本就不行,你是。。。。。。最适合领他进去的人。”
最后,她许下承诺:“我保证,最多半年,戏一开机,这活儿就算结束了。关于你的一切,我半个字没跟他提。所有细节,你的任何要求,都可以白纸黑字写进合同。”
长长的语音发出去,像投出一封没把握的回信。
舒澜玥坐直身子,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手机,目光像要在漆黑的屏幕上灼出一个洞来。有些对话,需要在暗处等。
时间一分一秒被粘稠的沉默拉长。
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就在那根紧绷的弦快要被漫长等待磨断的时候——
“叮。”
一声轻响,划破了凝滞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