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银时还在纠结到底该送走初花还是留住她,甚至一想到那本破书里的警告就烦得想钻进草堆当鸵鸟。但看着初花每天盯着窗外发呆、一副无家可归的傻样,他终究还是没法装死到底。
于是两天后,银时再次带着她溜出了私塾。他在心里暗骂自己:“坂田银时,你真是个爱自找麻烦的笨蛋!要是最后真把她送走了,你以后想找个人吐槽都得对着墙壁了!”
但他脚下却没停,顺着初花脑海里那点像马赛克一样的模糊记忆,一路摸索到了村子最偏僻的西角。
这里的房屋大多低矮破旧,墙皮脱落得像得了皮肤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霉味。
“银酱,这里……好像真的有点眼熟呐。”初花飘在半空,有些局促地拉了拉浴衣的领口。她那张总是带着傻乐的脸,此刻显得有些紧张,“那个歪脖子的柳树,还有那口长满青苔的枯井,我好像以前经常在那儿跳皮筋。”
“跳皮筋?你这种运动神经基本为零的半透明,跳皮筋真的不会把自己打成死结吗?”银时一边吐槽,一边打量着四周。
他穿着一身蓝色的浴衣,在一片灰扑扑的背景里显得格外扎眼。懒散的死鱼眼百无聊赖地扫视着,最后定格在了一处快要塌陷的土墙根下。
那里坐着一个老人,正眯着眼晒着太阳。他的皮肤皱得像是一张揉皱了又摊开的草纸,手里捏着一杆旱烟,吞云吐雾间,仿佛要把最后一点生命力也一并吐出去。
“喂,老爷爷。”银时大摇大摆地走过去,毫无敬老意识地蹲在老人面前,“打听个事。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初花的女孩?大概就在几年前,住在这一带,黑色长发大概十出岁,走路老是平地摔的那种。”
老人缓慢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在银时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银时身后的虚空中。那一瞬间,银时感觉到身后的空气骤然变冷了。
“初花啊……”老人眯起眼睛,猛吸了一口烟,烟雾在他指间缭绕,像是要把这段晦暗的往事从肺里呼出来,“是那个左脚总能绊到右脚的小丫头吧?真是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初花的身体一愣,她像是被磁铁吸引一样,不由自主地靠近了老人。
“你记得我?老爷爷,你认得我对不对?”初花激动地喊着,虽然老人根本听不到她的声音。她转头看向银时,眼睛里闪烁着近乎狂热的期待,“银酱!你看!他知道我!我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野孩子!”
银时看着初花那副快要哭出来的兴奋样,心里却莫名地紧了一下。他皱了皱眉,追问道:“她怎么了?那孩子后来去哪了?”
老人叹息一声,把烟灰在石头上磕了磕,语气变得有些凄凉,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恶意。
“那孩子啊,真可怜。”老人幽幽地开口,眼神飘向远处的后山,“那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吧。那时候世道乱,到处都在打仗,庄稼收成也不好。家里人多,口粮就那么点,谁都想活命,可谁都吃不饱。”
初花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我听人说啊,”老人压低了声音,那语气就像是在分享一个带着血腥味的秘密,“那孩子的父母实在没法子了,为了省下那□□命的口粮,趁着那个大雨天,把她骗到后山的悬崖边上,狠下心……推下去了。”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怎么可能……”初花喃喃自语,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那可是他们的亲闺女,可那种年头,良心这东西还没一个冷掉的饭团值钱。自那以后,那两口子就搬家了,大概是亏心事做多了,没脸在这儿待着了吧……真是造孽啊。”老人摇着头站起身,像是不愿再沾染这些晦气事,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头也不回地慢腾腾走进了屋子,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响,彻底关死。
银时猛地站起身,脸色阴沉得可怕。他能感觉到,一股狂暴且悲凉的能量正在初花身上炸裂开来。
“喂,死老头,这种没凭没据的嚼舌根话,小心哪天舌头长疮烂掉啊!”银时对着紧闭的木门冷声丢下一句话。
他转过身,看着已经开始颤抖的初花,那种想守护点什么的冲动让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抓她——哪怕他心里清楚地知道,指尖触碰到的只会是一片虚无的寒冷。
初花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扭曲,原本清秀的容貌在瞬间崩塌。
“骗人的……都是骗人的……”初花发出了凄厉的哀鸣。
原本浅蓝色的浴衣开始渗出大片大片的暗红,头盖骨碎裂的狰狞死相再次浮现,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血腥。更可怕的是,她的灵体开始变得透明,边缘不断冒出黑色的烟雾。
“初花!冷静点!”银时大喊。
但初花已经听不见了。她的双眼变成了两个漆黑的洞,泪水和鲜血混杂在一起流下。
“原来……我是被抛弃的吗?因为我太能吃了?因为我太笨了?所以爸爸妈妈才不要我了……”
她的灵力由于情绪的崩溃而彻底暴走。周围的温度降到了冰点,地上的小石子无风自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如果我不在就好了……如果没有我,大家都会过得很好吧……我这种多余的存在,还是消失掉比较好吧……”
初花的身影在空气中忽明忽暗,那是灵魂即将溃散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