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翡钻进无生界的那一刻,裙摆着了幽冥火,怀里的丹药倒是一粒没少。
她先低头拍灭火星,再抬头看了下天。
无生界没有天。
头顶是一片压得极低的黑,像有人把烧焦的铁锅扣在了世间,红尘俗世自此断了。暗红的裂纹纵横其上,隔一阵便有灰白的光从缝里渗下来,将四野照得阴惨惨的。
脚下也不大体面。
明翡的一只绣仙鞋陷在黑泥里,拔了两次没拔出来。第三次她用了点薄弱的仙力,鞋是出来了,泥渍却扬起一长串,啪嗒啪嗒落了满裙。
明翡盯着裙子看了片刻,沉痛地想,这一趟若能活着回去,绝不能让掌衣仙娥知道。
若回不去,那便更不能让她知道了。
明翡抱紧药囊,循着袖中禁钥的微光往前。
半个时辰前,她还是司药宫一个很有前途的小仙。
所谓很有前途,是指她已经连续三年没有炸过丹炉,只烧穿过两口药锅,连药君见了她都肯点一点头,虽然仍旧没有过问她姓甚名谁。
半个时辰后,她偷了宫中禁钥,越过三重天门,假扮押药仙使跳进无生界,前途当前大约只剩下被吊在南天门示众,甚至有可能遭受鞭刑。
禁钥原锁在药君枕边的玉匣里。
明翡去偷时,药君恰好翻了个身,吓得她在床底趴了足足一刻。
床底落着许多他平日不许旁人吃的蜜果干,她顺手捡了两颗,想一颗留给素蘅压药苦,一颗留给自己压惊。
临走前,她又把匣子照原样锁好,在桌上压了一张认罪书:
仙君恕罪,钥匙暂借,救完人定还。若有损毁,她愿赔一把新的,月俸分三百年扣清。
写得很有担当。
唯一的问题是,禁钥铸于开天玄铁,整个司药宫卖掉也未必赔得起。
明翡到跳下天门才想起这一点。
那时回头已经迟了,守门天将的呼喝从云上追来,她只好把最后一丝犹豫也留在了裂缝外。
素蘅从前总说她做事只凭一口气。
明翡自然不承认。
她觉得自己至少凭了两口:一口用来害怕,一口仍旧往前走。
这不能全怪她。
素蘅失踪前托风送来一片染血的花瓣,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无生,勿寻。
花瓣是蘅芜本体最靠近花心的那一片。
素蘅平日掉一片叶子都要心疼半日,更别说折本命花传信。
明翡接到时正在替药君筛雪参,花瓣落进筛中,血把一整盘白参全浸染。她用过寻踪香,香线才升起便被一道银光斩断,只能又去求问掌籍官,得到的答复是司药宫从未有过名叫素蘅的仙。
人昨日还替她收过药锅,今日便连名字都没有了。
明翡这才第一次通晓,天庭说一个人不存在,原来可以比杀了她更快。
明翡不懂禁忌,也不懂天刑司为何带走素蘅,只懂一件最简单的事:若连她也不去寻找,素蘅便真的会变成一个从未活过的人,消失于这天地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