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这日傍晚,明月初升,天空在日光的余温里泛着青灰色的光。
昕乐阁的灯笼早已点亮,楼台里繁华璀璨,宾朋满座。
一琴,一案,檀木香炉的上空青烟袅娜。
柳月农一袭月白色的长袍,坐于楼台正中,微风轻轻拨动他宽大的袖口,仙气飘飘。
四座静谧,连呼吸声都极为仔细,只留琴声从他指尖流淌。
柳扶风躲在楼台一侧,透过幕帘的缝隙目不转睛地看着柳月农。
技法娴熟,信手拈来,复杂的转调也是游刃有余。每一个音的落力都让人意想不到,又不得不叹声称快。
柳扶风心中忍不住叹道:柳月农已经让她望尘莫及了。
一曲终了。柳月农在宾客们意犹未尽的目光中走下了楼台。
接着轮到柳扶风上场了。
她捧着乌德琴走到楼台正中。
台下一片哗然。
“这是什么乐器?”
“太远了,看不太清楚,从未见过。”
“琵琶?好像是琵琶。”
“琵琶的琴轴可没有那么短。”
“应该是西域的乐器。”
“废话,没看见门口张贴的画吗?是西域使团里进京给圣上祝寿的琴师。”
楼台上空落下朱红色的绸缎,金色的粉末飞洒在整个乐厅。
全场便安静了下来。
柳扶风赞叹着邓涵月的小巧思,先前的一点紧张在这一下燃成了兴奋。她缓缓抬起手,聆听四周,一个呼吸,带动着指尖的鹰羽,飞舞起来。
第一个音响起的时候,众人便如同被勾摄的魂魄一般,再也挪不开眼。
那琴声温暖而圆润,少了一些厚重感,音调新奇,节奏跳脱,欢快潇洒,好似眼前有一张白色卷轴,乐声如泼墨般在卷中挥洒,一点一点描绘出一幅神秘的大漠画卷。
众人听见了沙子摩擦衣袖,骆驼沉重的脚步,还有金子一般的太阳。
可就在所有人沉浸在无限的大漠风光里时,语调一转,突然慢了下来。
柳扶风卸下了鹰羽,用指腹去弹拨,音色更加饱满,一个滑弦,喑喑哑哑,众人的心也仿佛被撕扯了一下。
那是无法为旁人说道的,漂泊的忧伤。
舞台后面的柳月农也看得痴了。
那金色粉末附着在柳扶风的锦衣之上,在灯火的映照下,闪着金光。
父亲说的没错,扶风天赋极高。
一曲末了,艳惊四座,满堂震颤。
众人沉静了好几拍,才缓缓回过神来,爆发出一阵阵雷鸣般的掌声。
散场后,几人乘坐着马车一同回松竹小筑。
一路上,大家都对柳扶风的表演既惊又喜。
宋淮更是一路念叨:“月农,你这师妹,不仅是个大美人,这琴艺更是卓绝,长歌山庄果然人才辈出。”
琴师温克谨捋了捋胡须,附和道:“柳庄主不愧为一代宗师,不仅自己琴艺绝世,徒儿们也各有各的精彩,真是虎父无犬子,名师出高徒。”
柳扶风想起了师娘时常挂在口中的“光耀柳家门楣”,不觉笑出了声。
柳月农自然知道她在笑什么,却未多言,只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向车外匆匆流逝的街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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