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一场秋雨方停,林间布上迷蒙的水雾。
雨后小径上落了不少残枝断木,许芫一面拨开一面回走,出来时匆忙,少女只胡乱扎了个发髻,下摆此时简单栓个衣结箍住,她盯着脚下,踮脚迈过水洼,水珠还是不防钻进裤脚,隐隐带着冷意。
小径尽头是一面四人高的石壁,上头爬满藤蔓,交缠网绕只能看见浓密的叶片,许芫上前,按着记忆摸索了会。
找到了。
藤蔓下方藏着的洞口。
数月前,太子谋逆事败,帝大怒,将其贬为庶人,赐黥刑,杖一百,扔至京郊乱葬岗任其自生自灭。
许芫偷偷冒着风险把人救了出来。
当下甫一进入黑暗中,眼睛还来不及适应,她站在原地闭眼立了片刻,睁开眼时意外和靠着山壁小憩的男子四目相对。
太子择回性情端方,素得称赞。
但两年前,太子性情大变,做事狠辣不留余地,看不惯的人非死即残,同时亦不将圣上放在眼里,圣上本有心饶他一次,他却逼宫造反。好好的储君之路闹得一塌糊涂,如今,沦落到奔逃的结果。
许芫曾在东宫做过两年的花婢。
那时她在外院伺候花草,没有进内院的机会,从不在贵人跟前露面,更别说东宫侍婢不知凡几,太子对这号人没有印象理所当然。
起初他并不配合,直到许芫说要带他南下时,太子才沉默跟上她,当日东宫残余众人提前南下,这也是为什么许芫会带他逃去南边的缘由。
洞中视线暗淡。
李择回未束玉冠的乌发此时随意披在肩侧,微微一动,外衣同石壁擦出沙沙的磨娑声,他直起上半身,乌黑的眼眸沉默看向来人。
被雨水浸湿的裤脚泛冷,许芫打了个寒颤。
她掏出袖间的果子放到他面前的叶片上,又当着他面,从里头捡起两个扔进嘴里。
有些酸。
太子显然看不上这东西,只是前头为了给他治伤已花了许芫大半银子,那银子还是她在东宫当值时攒下的,更别说当下还有追捕的人在身后紧跟不舍,迫不得已,两人只能以野果饱腹。
就是这样,也得许芫先吃过了没问题,他才赏脸吃一两个。
许芫自己倒能习惯,前些年大周战乱,她总饥五顿才能吃上一口面饼子,但太子不同,他素来过的可是养尊处优的日子,她实在是怕活活把他给饿死了。
见他迟迟不动,许芫叹了口气,捡了支树枝蹲在地上,山洞光线暗,她擦亮火折子,树枝在地上划拉几笔后,示意男子看。
[听说山上有庙,去看看?]
这是方才几名乡人的话,她躲在树背后听个正着。
帝王南巡,及至岷山脚下时中毒,幸得一位农家女所救,帝醒后大喜,命人在此筑建庙宇,为那位农女添福。
许芫本意是自己前去瞧一瞧,又想出来时着急,见太子睡着了便没提前说一声悄悄出来寻食的,她出来快两个时辰,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回来和他说一声。
火折子是仅存的一个,太子看过字后一动不动,许芫已有预料,收起火折子正准备转身。
视线一下子昏暗下来,身后男子却忽然开口。
“。。。。。。孤也要去。”
?
许芫微微愣住。
误以为自己幻听,转过头,太子却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边,许芫是南方人,身量不高,站在太子身边只能略略及对方肩头,他身上穿的还是许芫前不久买来的麻衣,做工粗糙,离近了都能看见明显的丝络走向,许芫一惊,赶紧退开几步。
太子又道:“孤也要去。”
这次许芫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了,心中不免纳闷,都说太子温和,她见过的太子却极性冷,轻易不开口,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上去。
冬月的树林难免几分萧零,除了几棵杉树,其余枝桠尽是光秃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