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没有停。他继续哼着,调子翻来覆去就这几句,有时断了,他又从头开始。他的声音冷硬,此刻压在喉咙里哼出来,竟有一种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笨拙的柔和。
婴儿的抽噎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哼唧,又慢慢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它窝在他臂弯里,小脸贴着他胸口的衣料,眼泪还挂在脸上,湿漉漉的一小片。
皇帝低头看着它,用托着它后脑勺的那只手,拇指极轻极轻地擦了一下它眼角的泪痕。指腹触到薄薄的眼皮,温热的,还在微微颤动。
那颤动的眼皮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皇帝的拇指僵住了。
那双淡褐色的、像绒毛一样覆盖在眼皮上的睫毛,轻轻地、轻轻地翕动了一下。然后眼皮缓缓地、颤颤地掀开了一道缝。
缝隙很窄,窄到几乎看不出变化。随后缝隙慢慢越来越大,到最后露出一汪蒙着雾的、什么都看不清的灰蓝。这是瞳孔上罩着的新生儿的薄翳,没有焦距,散散的,朝着虚空某个方向。
皇帝停住哼唱,屏住了呼吸。
那汪灰蓝慢慢地转动了一下。像在适应光线,又像在寻找什么。慢慢的,薄翳散去,露出底下纯粹的漆黑的眼睛来。
它看向皇帝的方向。
皇帝前段时间问过,韩景元说,婴儿头些日子就是不睁眼的。即使睁眼了也看不清,只能感知光影。
可此时,婴孩的眼睛对着皇帝,有着清澈的、黑色的瞳孔。
皇帝几乎是震惊地呆在原地。他低着头,眼睛眨都不眨的盯着婴儿。
婴儿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然后它弯了弯眼睫,动作幅度极小的,对着皇帝笑起来。
“陛下!”王德海在旁边压低声音惊呼,又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小殿下睁眼了!在对着您笑呢!”
皇帝没有说话。他扯了扯嘴角试图也笑回去。
这一下似乎耗尽了婴儿的力气,只片刻,它的眼皮又开始往下耷拉,很快完全合上。它微微翕动了下嘴唇,似乎在嘟囔些什么。
它又睡着了。
皇帝看着婴儿,忽然觉得胸口一阵一阵的闷疼,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他没有把孩子重新递给王德海,而是就自己抱着,往上拢了拢,让它靠在自己胸口的位置。怀里那团小小的、温热的身体蜷在他臂弯里,抽噎已经平复,变成均匀浅细的呼吸。
过了片刻,皇帝突然开口问道:“这是个皇子还是公主?”
王德海连忙回复道:“公主。按照皇女尺序,该排五。是五公主殿下。”
“这样啊。”皇帝慢慢点头,随后说道,“贵妃前段时间不是一直在打听勤政殿内的事么。”他语气平静。
王德海心头一凛,躬身道:“是。娘娘遣人问过好几回了。”
“就按她想的传出去吧。”皇帝闭着眼,声音冷淡,“魏国公有罪,然废后魏氏有孕。朕念及旧情,将魏氏养在勤政殿后殿,带出宫在温泉山庄生产。魏氏生产时血崩而亡,仅留一女。”
这就是定了婴儿的身份了。
王德海面色一肃:“是。陛下,还有,容奴才多问一嘴。”他犹豫下,“宫里的皇子公主们,都是要办洗三、满月礼的。小殿下的洗三已经过了时候,那满月礼?”
皇帝:“让贵妃按着规矩办。”
王德海:“是。”
他觉得此次回宫后,贵妃怕是有的睡不好觉了。只能说,幸好小殿下是个公主,而不是个皇子。
嫡出的元后皇子和嫡出的元后公主,分量还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