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店大老板是个极其神秘的人物,让人印象最深的是那头时髦的银白色大波浪卷发。
陶乐从上班开始拢共就没有见过她几面。不过能在纽约上东区、艺术馆旁的商铺,开一个可以说“倒贴”的咖啡店,这老板绝对是有钱有势的主儿。
后来偶然听同事八卦,说这位女士年过六十天真犹在,员工但凡在她跟前掉几滴泪,诉几句家庭不幸、生活困苦,她便也跟着眼眶泛红,二话不说地涨工资。
于是这店里从店长到店员,家庭必须是支离破碎,那生活必然是痛苦焦灼,每天像是活在美利坚斩杀线一样。
陶乐更是可怜中的可怜人,学姐为了让他顺利拿下这份工作,把他描述得“爹不疼,娘不爱,又穷又辛酸”。
起初老板是不信的,一个到美利坚留学的名校生,再惨能惨到哪里去?
直到她决定亲自面试他。
曼哈顿的冬天冷得过分,陶乐却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外套就来了,咖啡店的暖气一烘,外套底下毛衫裹着的身体格外纤瘦,看着就让人心里咯噔,惹得这位女士当场祷告起了上帝。
陶乐那双黑琉璃似的眼珠子望向她,脸色冻得煞白,风吹得鼻尖和耳廓都泛起红,跟落了难的小动物似的。
好心的老板当场心疼坏了,立刻拍板让他留下兼职,并允许他上班时间自由制定,每周干满30个小时,工资和其他员工一样。
陶乐当时是蒙圈的,还以为碰上美利坚慈善家了。
这次听说他要离职,这位慈善家女士难得决定亲临咖啡店。
今天她还特地打扮了一下,穿着昂贵的真丝古董连衣裙,岁月在她眼尾留下了纹路,却依旧看起来优雅温和。
店长从吧台后面绕出来,还没来得及开口打招呼,那位女士已经转过头来了。
“店长跟我提了你要离职的事。我想着手续办完之前,总得再见你一面。”
“坐吧。”
玛格丽特女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浅笑了一下,连皱纹都变得活泼起来。
店长麻溜地给陶乐端来一杯柠檬水,又按老规矩给玛格丽特上了她每次必点的卡布奇诺。
玛格丽特女士端起咖啡杯,自然地抿了一口。
“这是你最后一笔工资。”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面上,“外加一笔额外的奖金。在中国你们的长辈会送红包作为祝福,这份是我的,感谢你为咖啡厅做的一切。”
“店长告诉我,你从来没迟到过一次,连闭店的夜班都毫无怨言,所有同事都喜欢你。”
“谢谢老板。”陶乐有点不自在地动了动身体,“那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玛格丽特女士轻轻点了点头,重新端起咖啡杯慢悠悠吹了口气。
“那么,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要离开吗?”
她温和得像是长辈随口问起自家孩子的近况。
陶乐今天来之前,脑子里存好了全套话术,什么“个人原因”或“学业太忙”条条都是万能金句。可此刻对着这样一双真诚的眼睛,他忽然觉得用任何一句都是在糊弄人。
“我申请到了系里的助教岗位。我的教授也邀请我加入他的研究项目,所以……我必须把打工的时间全部腾出来。”
玛格丽特安静地看着他,目光柔和。
陶乐捧着柠檬水杯,眼眶微热:“咖啡厅的工作真的很好。您愿意在我落魄时给我一份工作,我会永远感激您。”
咖啡厅里刚好放到一首歌曲的尾音,萨克斯的声音缓慢地消散在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