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美好的月夜过去后的一星期,你的案桌沉寂许久,而你的生活则还要继续。身为一个逐渐扩张面积不小的广阔领地的直辖统治者,你的思绪被兵马、粮草、民生、水利、修缮、错综复杂的政交塞满,根本腾不出空闲去思考走入你世界的那两个不同寻常的男人。
只在梳洗完毕准备就寝、后脑终于挨上枕头的时候,尚未进入浅眠的你才有多余的思考空间去想起他们。
你想斑的心情不会太舒坦。上次分开的时候他明显是对你有什么难言之隐,但这七天你居然连他的影子都没见到。
可能是在忙别的事吧,只要有好好的履行护卫职责就好——其他的心事无论是解决还是不解决,对你都没什么实际利益上的影响。
夜晚总是比白天要漫长的多,天色渐渐暗下来,也就代表着今日不再方便外出活动,尤其是无人陪伴的女眷。得益于你要在政务上发挥自己的才华,你一天的时间会比笼中的雀儿要更多出几个小时。
你很渴求一场质量良好的睡眠,只可惜你那停不下思虑、无时无刻不再蓬发着焦虑和愤世嫉俗的大脑一直紧绷着。除非在入睡之前有什么活动大大消耗你的精力让你完全没有力气再睁开眼睛,否则,你想你浅薄的睡眠和容易惊醒的状态会一直伴随着你。
夜晚的大名府静得可怕。在雇用宇智波担任你的护卫之后,你这边所需的仆役和巡查的人员便更少了。你心想其他人肯定也在为你对涉及你个人生活的事格外的疑神疑鬼和喜恶无常而感到奇怪,只因你是这偌大府邸的真正的最高管家,所以选择闭口不言罢了。
每到晚上天黑透的时候,冷清肃静、仅留下掌灯的北院的各处场景,由于缺少许多人气,难以免俗的与《今昔物语集》里所描述的“会产生灵异事件的贵宅”有些相似。
但你并不害怕迷信里常提到的被处死者无法往生的幽魂,即便这座府邸已有百余年的历史,且以你的调查了解,光是病死枯死在这儿的檐下井里的孤魂都不在少数。正相反,能让你骨子里产生惧意的是有体温、有呼吸的生活着的活人。
这才是真正能够伤害到你的。
因此,在斑时隔多日再一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你房间的正中央时,你转头就被陡然出现在那儿的人影给吓得不轻,鲜少地在肢体动作上表现得略有些失态。
他出现得是那样轻车熟路,仿佛你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径自坐到了尚未收拾归位的棋桌旁。和最初那回他落座的仪态相比,此时他已不再给你屈高就下的感觉,反而令你脑中浮现出了一个好不容易卸下包袱的行者终于找到他期盼的那处落脚地的画面。
“我以为您不会再来找我了呢。”
你一边出声表示迎接,一边泰然自若地把桌上的残局收拾好。而令你没想到的是,斑在你的手无意间靠近他那边的时候,敏捷地捉住了你的手腕。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欲擒故纵,刻意地向后退了一大步,装作你是个什么都不知道实际上也一无所知的人,想从他那里无辜的抽离出来:“我以为您已决定止步在那里了。”
“?”他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似的,齿间发出嗤笑,深沉又略带嘲讽。但你一时弄不明白他是在嘲弄谁,是你、还是他自己?“那只是你自己没有根据的判断。”
“我无凭无据么?我倒是觉得,您的突然离开是我无意中触犯到了您的哪条禁忌才导致的呢。虽然我大概也能明白是为什么。”
“没想到你竟已自顾自地摸索清楚了。这么看,要是我现在再特地作出解释,反而显得多此一举。”
这话的口气像是他在指责你——他的黑眼珠被骤缩的眼皮挡住了一瞬。你的话语化作了春日里飘起的柳絮,不痛不痒地刺到了他一下,迫使他那正努力端肃着的面甲龟裂出一丝心事的痕迹。
眼睛是最容易流出人真实想法的器官,你心想。斑的内心肯定没有他现在所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他也没有那么的使你捉摸不透——尽管他的外表总是给人深不可测的印象。你在近日的观察与相处中逐渐把握到了这一门道,虽然能够获得这一成果的缘由是你本来就极其擅长察言观色。
那一晚的末尾,他的眼睛简直要把他的想法在他没有防备的时候径直迸射出来:「这样是对的吗?」
这是怜惜、好奇心,还是对被自己暂时压抑住的不知名冲动的渴望释放?恰似一个饥肠辘辘又有教养的人面对着并不属于自己的有主的丰美盛筵,内心正有两种各自都十分强大的力量在激烈地角斗。
不论之前他眼波里流转的是什么,经过这些日子的两不相见,那些震荡的、动摇的、矛盾的情绪都沉淀成了某种更坚定有力的思维与决定。斑摩挲着你手腕处光滑的肌肤,手套给你的触觉很粗粝,质问道:
“你是怎么看泉奈的?”
“一个亲密的朋友。”
“是吗?”接收到你的回答,斑声音里嘲弄的因素更浓厚了,“难道你不是已经对他做出许诺,等现在的这任丈夫一死,就去嫁给他吗?”
你平淡地否定:“结婚这种事情对我来说一次就够了。”
“你不喜欢他吗?”
他眼下委实是在拿一位爱弟心切的兄长面孔审判你,毫无疑问,要是你此时给出否定,必然会引起斑的怒火——尽管你确实没有喜欢泉奈到非要跟他结婚不可的程度。考虑到武力和长远的层面,最好用坦白代替谎言。
“对于欣赏和信任我的人,我没有理由不对他们回报以好意。”
“「回报」?”
这个词是被他一字一顿地施加重音咬出来的。
“是的,没错,回报。只不过我擅长且选择投其所好罢了。如果我不用他喜欢的方式回应他,他会更早地感到痛苦,您说对吗?所以并非是我在刻意营造和欺骗,我想您就是为了这个而突然地来找我吧。”你再次试着把你的手往回收,但却被他捏得更紧。
“先别想着抽身。我的话还没问完呢。”
他猛然借着你与他连结着的胳臂把你朝他的方向一拉,你们之间的距离顿时骤缩得很近,脸对着脸,眼睛对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