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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凉(第1页)

拆石膏那天,忆明希的左手腕露出来,像一截被水泡发了的藕。

青紫,肿大,指节变形,皮肤皱得像揉烂的纸。周医生捏着他的手腕,轻轻转了十五度,忆明希的肩膀猛地绷成一条直线,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被封住的闷哼从鼻腔里挤出来,像濒死的兽。

"韧带粘连。"周医生的声音很平,像在念报表,"复健每天两小时。被动牵拉,主动握拳,逐步增加角度。会很疼,但你得忍住。"

落梵天站在旁边,黑色西装,领带系得很紧。他的目光落在忆明希的手腕上,落在那片青紫和皱褶上。他伸出手,握住忆明希的右手——那只依然软得像棉花、抬不起来的右手——十指相扣,按在自己胸口。

"我陪你。"他说,声音低沉,但流畅,完整,"每天两小时。我数着。一秒不差。"

忆明希笑了一下,嘴角弯着,空茫的眼睛"望"向他的方向。他的左手腕被周医生固定在复健支架上,金属冰凉,贴着那片青紫的皮肤,像一副刑具。他的嘴唇在动,气从肺里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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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校的作业是在下午送来的。

三十六张软砂纸,叠得整整齐齐,用牛皮纸绳捆着,边角磨损,带着孩子们的指纹和汗渍。小宇抱进来,放在忆明希膝上,声音很轻:"忆老师,盲校的。他们写了秋字。等您批改。"

忆明希的左手腕还固定在支架上,但手指露在外面,能活动,只是肿得像五根小萝卜,弯曲的时候,指节发出咔哒咔哒的响。他抽出第一张,指腹抚过纸面。

凸点很浅,排列歪歪扭扭,像一群刚学飞的鸟。有的"秋"字,禾木旁和火字底分得太开,像两个吵架的孩子;有的捺画拖得太长,戳破了纸边;有的太用力,砂纸被划出一道白痕。

忆明希的嘴角弯了一下。他的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沿着凸点慢慢滑,从第一张滑到第十张,从第十张滑到第三十六张。他的眉头皱着,很认真,像在摸一幅价值连城的画。

"……这……个……"他抽出第七张,指腹按在一个特别歪的"秋"字上,"……禾……木……旁……太……宽……像……散……了……架……的……伞……"

落梵天坐在旁边,膝上摊着一本便签本——他习惯了随身带,虽然能说话了,但记录时还是爱写。他拿起笔,在纸上记下忆明希的话,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第七张,禾木旁太宽,像散了架的伞。"

忆明希又抽出第二十一张,指腹按在一个特别轻的"秋"字上,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这……个……好……轻……像……怕……惊……了……纸……但……秋……不……是……轻……的……秋……是……凉……的……凉……是……有……重……量……的……"

落梵天写着,笔尖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忆明希,看着这个人垂着眼睫,左手肿得像萝卜,指腹在砂纸上反复摩挲,像要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摸进骨头里。他的眼眶红了,低下头,继续写:"第二十一张,太轻。秋不是轻的,秋是凉的,凉是有重量的。"

忆明希笑了一下,左手从砂纸上滑下来,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下。落梵天立刻握住——握住那五根肿得像萝卜的手指,按在自己唇上。

"……累……"忆明希说,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歇。"落梵天说,嘴唇贴着他的指尖,"批了七张,歇十分钟。我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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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木垣在书房处理财报。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很静,像一潭深水。手指在计算器上轻轻敲着,发出清脆的哒哒声。长夜-天盛合并后的首月财报摊在桌上,数字密密麻麻,像一群蚂蚁。

江野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年轻气盛的脸上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认真。他把其中一杯放在何木垣手边,杯底磕在报表上,发出一声脆响,几滴咖啡溅出来,洇湿了"净利润"三个字。

何木垣的手指在计算器上停了一下。他推了推眼镜,抬起头,看向江野,目光温润,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暖意:"烫的。小心洒。"

"不烫。"江野嘴硬,把另一杯塞进自己手里,"我试过了,温的,刚好。"

何木垣无奈地笑了笑。他放下计算器,伸手握住江野端着杯子的手,指腹擦过他的手背,轻轻按了一下:"杯壁是烫的。你手心都红了。"

江野的肩膀缩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何木垣握着自己的手,年轻气盛的眉宇软下来,像只被顺了毛的猫。他嗫嚅着:"……我就是想给你送杯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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