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
落梵天在倒水。水壶嘴偏了半寸,热水浇在手背上,他缩了一下,没出声,把水壶扶正。这动作他做了千百遍,从忆明希失明那天起,倒水、喂药、擦身,每一件事都刻进肌肉里。
他端着水杯转身,喉咙里忽然痒了一下。像有片羽毛从声带上游过去,很轻,但很真实。他清了清嗓子——
"……嗯。"
一声很低的气音,从喉咙里震出来,哑得像砂纸擦过生锈的铁,但确实是声音。落梵天僵在原地,水杯里的水面晃出一圈涟漪。
他张了张嘴,又试了一次:"……水。"
更清楚了。虽然还是哑,像含着一口烧红的炭,但字是完整的,能辨出形状。他站在那儿,手指攥着杯壁,指节发白,眼眶忽然红了。
一个月前,忆明希术后昏迷,他守在床边,连续三十天没日没夜地说话。说上一世,说这一世,说雪,说诗,说"你醒了我给你念聂鲁达"。说到声带出血,说到嗓子彻底哑掉,说到再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他以为那是一辈子的事。
现在,声音回来了。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虽然粗糙,但确实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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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明希坐在窗前,左手捏着笔,在软砂纸上写字。
他写得比以前稳了,横平竖直,虽然还是慢,但不再歪扭。他在写一封信。不是给读者的,是给落梵天的。左手捏笔的姿势很怪,指节肿大,像只受伤的鸟蜷在笔杆上。
"若手术失败,"他一笔一划地写,水痕渗进砂纸,"不要追来。上一世你追了,这一世不必。替我摸完《失味》的样章,替我把书印出来。长夜很长,但天总会亮。"
他写完,把纸折成四四方方的一块,塞进枕头底下。动作很轻,像藏一片落叶。
门开了。落梵天走进来,手里端着那杯水。他走到忆明希面前,蹲下,把水杯放进他手里。忆明希接过,指尖擦过落梵天的手背——他感觉不到温度,但他知道那是他。
"谢谢。"忆明希说,声音很轻,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落梵天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张开嘴,嘴唇在抖,像第一次学说话的孩子。
"……不……用……谢……"
三个字,断断续续,哑得像从地底下刨出来的,但确实是他的声音。落梵天的眼泪砸在忆明希手背上,烫得惊人。
忆明希的手指僵住。他"望"向落梵天的方向,瞳孔空茫,嘴唇在抖:"……梵天?"
"……是……我……"落梵天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撕出来,带着血腥味,"……嗓子……好了……能……说话……了……"
忆明希的眼眶红了。他的左手从水杯上滑下来,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下。落梵天立刻握住,十指相扣,按在自己胸口。忆明希的手指在他胸口划,一笔一划,很慢,很用力:"……再……说……"
落梵天低下头,额头抵着忆明希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缠。他的嘴唇贴着忆明希的耳廓,声音很轻,很哑,像砂纸擦过绸缎,但每个字都完整:
"……我……回……来……了……"
忆明希的眼泪掉下来,砸在落梵天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在落梵天手心里收紧,指甲陷进皮肤里,掐出血痕:"……再……说……"
"……水……温……的……不……烫……"落梵天说,眼泪也掉了下来,"……我……试……过……了……"
忆明希笑了一下,嘴角弯着,眼泪却流得更凶。他的左手从落梵天手心里滑出来,抬到半空,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下。落梵天立刻握住,十指相扣。
"……念……诗……"忆明希说,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念……聂鲁达……"
落梵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张开嘴,嘴唇贴着忆明希的耳廓,声音很轻,很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忆明希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的舌尖在口腔里动了动,眉头皱起,又舒展:"……苦……的……"
"……黑……咖……啡……"落梵天接下去,声音很轻,但很完整,"……不……加……糖……"
忆明希笑出声,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渗进衣领里。他的手指在落梵天手心里收紧,十指相扣,像两把锁扣在一起,再也打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