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定在十月中旬的一个周六。
天气预报说那天有雨,但实际搬家的早上,天只是阴沉着,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灰色的绒布盖在城市上空,雨始终没有落下来。
出租屋里的东西比想象中多。
住了快两年,零零碎碎的东西攒了一堆——厨房里那套用了很久的锅碗瓢盆,浴室里的洗发水和沐浴露,鞋柜里七八双鞋子,还有那张双人床和衣柜。
真正收拾起来,才发现这个两室一厅的出租屋里,竟然装了这么多属于三个人共同生活痕迹的东西。
搬家公司在楼下等着,两个穿蓝色工装服的工人,一个瘦高,一个矮壮,已经把卡车后厢的挡板放下来了。
楚昀在楼上楼下之间来回跑了几趟,额头上已经沁出汗珠。
沈凌舟正蹲在客厅的地上,把茶几抽屉里的东西一股脑倒进一个纸箱里。
那些东西很杂——几支用了一半的笔、一叠外卖单、几个零钱硬币、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的电影票根、还有一个被遗忘在抽屉角落的、已经干掉了的护手霜。
她拿起那张电影票根,看了看上面的日期,是去年冬天的一场电影,三个人一起去看的,看完之后在商场里吃了一顿火锅。
她把票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什么也没有写,然后把它放进了纸箱的底部。
顾钰从卧室里出来,手里抱着一个透明的收纳盒,里面装满了瓶瓶罐罐的护肤品和化妆品。
她把收纳盒放在客厅角落已经打包好的一堆箱子旁边,然后直起腰,环顾了一下这个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客厅。
“这个沙发,”她拍了拍那张米色的布艺沙发,坐垫已经有些塌了,靠背的地方有一块浅色的污渍,是某次喝红酒时不小心洒上去的,“记得刚搬进来的时候,它还特别新,坐上去硬邦邦的。”
“现在也硬。”沈凌舟头也不抬地说,“就是塌了。”
顾钰笑了一下,手指在沙发的布面上来回摩挲了几下,像是跟一个老朋友告别。“有一次,姐你喝多了,就是在这张沙发上睡的。”
“我没喝多。”沈凌舟终于抬起头,纠正道,“我只是有点困。”
“明明就是喝多了。”顾钰坚持道,“那天楚昀过生日,回来路都走不稳了,是我把你扶到沙发上的。你躺下就睡着了,睡了一个多小时才醒,然后起来去洗了个澡,又跟没事人一样了。”
沈凌舟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她没有再反驳,继续低头收拾茶几的抽屉。
楚昀从楼下上来,身上沾了一些灰尘,他在门口拍了拍衣服,走进客厅。
“快搬完了,还剩卧室的衣柜和床头柜。工人说再有半个小时就差不多了。”
”楚昀看了一眼被搬得半空的客厅,目光落在沙发对面的那面白墙上。那面墙上曾经贴过一张海报,是某部电影的限量版,后来被撕掉了,留下四个浅浅的胶痕,在白色墙面上形成了一个淡淡的矩形轮廓。“这个房子,”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感慨,“住了四年,好像也没觉得有多好,现在要走了,倒有点舍不得。”
顾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面墙,也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有点,”她说,“毕竟……第一次都在这里。”
她说得很自然,没有刻意的煽情,也没有那种故意制造气氛的停顿,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这句话落在空气里,却像一块小石头投入水面,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沈凌舟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卷用过的胶带,靠在茶几边缘,看着这个房间。
目光从门口移到厨房,从厨房移到客厅的沙发,从沙发移到那面白墙,然后移到卧室半开的门。
她看到了很多画面——不是回忆里那种模糊的、被美化过的画面,而是具体的、带着温度和气味和声音的画面。
她看到那些夜晚——三个人挤在那张双人床上,翻来覆去地换姿势,床垫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她担心隔音不好被邻居听到,咬着嘴唇不敢出声,楚昀就在她耳边说“没事,这栋楼隔音还可以”。
还有在浴室里的时候——浴室很小,两个人站着就满了,三个人必须有人坐在马桶盖上。
花洒的水打湿了墙壁和地面,热气蒸腾,镜子上全是水雾,什么都看不清。
她记得有一次楚昀从后面进入她的时候,她的额头抵在冰凉的瓷砖上,水流顺着她的背脊往下淌,和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汗。
还有很多次——在厨房的台面上,在客厅的地毯上,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缝隙里,在深夜醒来时半梦半醒的拥抱和抚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