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想做什么工作?
从小到大,陈予经常被这样问。
被父母问,被亲戚问,被同学问,也被老师问。
小时候陈予想做科学家,上小学之后,他又想考清北,再后来,他的要求慢慢降低,清北不行,985211也行。985211不行,重点大学也可以,开始打零工后,他觉得能坐办公室就很好,最好有空调,有工位,不用风吹日晒。
再后来,坐办公室也不强求了。
工作体面点就行,体面不行,光鲜一点也行,光鲜亮丽也没有,那至少得有口饭吃。
人对未来的预期就是这样一点点往下掉的。
最后变得把不切实际的幻想彻底抛掉,尽力守住自己怀里的一点。
到最后,陈予剩下的愿望就变得很简单。
他想要钱,很多钱。
钱能买饭,能交房租,能还债,能让人不至于在大半夜被催债的人堵在门口,也能让他不用低声下气地求别人宽限几天,钱还能买衣服买鞋,买那些他小时候眼巴巴看着别人有自己却没有的东西。
所以陈予爱钱,虽然爱得不太光彩。
后来,他主动向人求了包养。
可现在,周既衡也不要他。
听到周既衡说合约结束的那一刻,陈予原以为自己会崩溃,会难过,会害怕,会抛下所有自尊,哭着求周既衡再给他一次机会。
可是他没有。
麻木之下,他竟生出一种种荒谬的轻松。
他的第一反应是,终于不用再来了。
不用再一通电话打过来,无论他在做什么,都要赶过来。
不用再猜周既衡今天心情好不好。
不用再被审问。
不用再证明自己到底有没有撒谎。
反正他说真话没人信,说假话会被罚,那这两者好像也没有什么区别。
结业典礼的前一晚,宋嘉言和另外两个室友考完期末考试一起出去玩了,宿舍里只剩陈予一个人。
最后跟周既衡争取,结束期限改到了这学期结业典礼结束,所以明天是最后一天。
他把明天要穿的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摊在床上,把褶皱的地方慢慢熨平,想着想着,又上身试了下。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但就是很别扭。
陈予站在镜子前,抬手把衣领往下压了压,又把袖口往上卷了一点,过了一会儿又放下来。他侧过身看了看,又转回来,把背挺得更直些。
可那种别扭感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明显了。
他就这样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脑子里那层迟钝的雾被像什么猛地撕开了一道口子,他忽然明白过来。
不是衣服不对。
是人不对。
这些东西穿在他身上,好像其实并不会把他变成另一个人。
他还是那个穷人家的孩子。
还是那个会为了满减算半天,会因为别人没点赞朋友圈而反复点进去看还会顺嘴蛐蛐几句的俗人。
他以前拼命想把这些贵的东西穿在身上,好像只要东西足够贵,就能把从前那个灰扑扑的陈予彻底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