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内侍对李龟年如此大意招惹虫娘感到震惊,心道宫里果然要数乐工单纯,不识虫娘的阴险狡诈。
“又有一回,我们到龙池边讨论改动?新曲,正准备拿筚篥试奏时,虫娘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把抢走筚篥,待我们回过神来,虫娘已不见了人?。”
孙内侍心里舒坦了,暗暗嘲笑?李龟年终于着了道,虫娘这邪性丫头岂是?好惹的。
颜阙疑听到这里暗暗叹气,虫娘莫不是?喜欢筚篥,却因不通礼数,硬抢了别人?的东西?
一行?拈起落在袖间的杏花,澹然聆听,并不为?接下来的讲述感到担忧。
“原本我想,既然虫娘喜欢筚篥,便由她拿去好了。可我这两个兄弟不同意,言说我若纵着这孩子莽撞行?事,恐她日后惹出更?大的祸事。我们便去寻到虫娘,欲与?她讲明道理。”
孙内侍低低嘁了声,这野丫头若听得懂道理,焉能至今无礼如斯。捡了娘娘珠钗不还,馋侍卫的胡饼还把人?揍晕,满长安都找不着几个这样没教养的。
“那时看到的一幕,让我们永难忘怀。”李龟年兄弟三人?回忆起当时的画面?,复杂面?色里尽是?羞惭和后怕,“虫娘将筚篥敲在石上,一条寸许长的红头蜈蚣从筚篥中爬了出来。虫娘一点不惧,反用?两根细木棍,夹起蜈蚣装入罐中。我们惊骇不已,虫娘此举原是?救了我们一命。”
听到这里,颜阙疑松开了紧折的眉头,内心某处一片柔软:“小殿下是?个心存善良、知恩图报的好孩子呀。”
孙内侍思维卡壳一瞬,旋即领悟,高声叫道:“养蛊!老奴听人提过,将蜈蚣蜘蛛这类毒虫养在罐中,令其互相吞噬,便能养出蛊虫!”
李龟年兄弟三人?蹙眉看他:“孙公公慎言。”
孙内侍自知失言,一把捂住了嘴,宫里不可谈论巫蛊压胜,但他心内认定虫娘养蛊,待抓住把柄,便可呈禀圣人?。
一行?拂落杏花,起身合十:“多谢诸位将此事相告,小僧听了关?于虫娘殿下的不同事迹,不同评判,虽众说纷纭,却令小僧感悟颇深,对小殿下的认知也?更?增一层。”
李龟年兄弟三人?也?忙起身,言辞诚挚:“我们兄弟对虫娘的看法仅是?基于我们见到的一面?,法师兼听则明,定能摈弃流言,洞悉虫娘本性。”
第73章
(六)
得了李龟年兄弟三人的指引,一行、颜阙疑、孙内侍在龙池东岸草木掩映下,寻到?一条通向杂草园的隐蔽路径。
这里是内宫一处鲜为人知的角落,荒废了多时,人迹稀少,花木恣意生长。
满目葱翠,让人不自觉放轻脚步,在其间寻人殊为不易。
李龟年说过,虫娘机警,外人刻意寻她,她必躲藏起来。而这处杂草园是虫娘的地盘,轻易可困住外来者的缭饶之?地,是虫娘隔绝自己?与外界的有利屏障。
果然,寻了两刻一无所获,除了三人足迹与起伏的虫鸣鸟喧,再无其它活物声?息。
孙内侍捶着腰,迭声?抱怨:“李龟年必是护着那野丫头,诓我?们在此?打转,徒费光阴。”
颜阙疑也不由怀疑:“会不会虫娘去别处玩耍了?此?间分明只有虫鸣鸟噪之?声?。”
一行止步丛间,聆听葳蕤之?下的响动?,须臾后轻声?道:“虫鸣螽跃,皆有其律。小僧久居山寺,常闻虫鸣鸟喧,草木间自有规律。而此?处园中虫鸣,与山间大不同。”
孙内侍没明白这话的意思,颜阙疑也不曾对草虫习性体察入微,感悟不到?一行的提示。
一行只身?涉过阶隙荒草,稠密的枝叶顿将他身?影湮没。
日光被花叶滤成细细缕缕,落在地上呈斑驳点状。一行仰头,正与花叶间一双漆黑眼?瞳对上。
明澈似小潭的瞳仁内起了一丝慌乱,便如涟漪荡在幽潭上。但她并不退缩,仍以倒挂枝叶的姿态,怀抱陶罐,凝滞不动?,与外来者对峙。
“法?师,有何发现??”颜阙疑和孙内侍随后赶来。
虫娘感到?危机,立即缩回树影里,抖落片片花叶。
二人赶到?时,虫娘已无影无踪。
“法?师,咱们还?是回去沉香亭,向娘娘复命吧?满殿虫子定与虫娘脱不了干系,再找几个宫内受虫娘陷害的人证,禀给圣人知,曹野那姬母女?便可定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