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都·太学东讲堂建安十三年冬十一月二十辰时
联合讲经的消息是七天前放出去的。
太学东讲堂,李氏讲《周礼·保息六养》,张琪瑛讲《道德经·道法自然》。
一场儒道对话,两位女先生同台。
这在太学两百年历史上从未有过。
消息传出去不到三天,许都城里的士子就炸了锅。
有人天不亮就来占座,有人从城东驿馆走了半个时辰的雪路赶来,还有人从城外繁昌镇骑驴来的,杨修听说后托人递了话,说身体抱恙无法亲至,但请人抄一份讲经记录给他。
他住在繁昌别院已有些日子,每天读书种菜,隔壁新搬来一户姓管的庄户人家,男主人沉默寡言却烧得一手好菜,偶尔会提一壶自酿的米酒来与他共饮。
这户人家是许褚从虎卫营旧部中挑的,夫妇二人都是退伍老兵,杨修对此心知肚明,但从不说破。
东讲堂原本只能容纳六十人,太学祭酒周元临时让人撤了后排的书架,硬生生多塞进来三十张坐席。
九十张坐席全满,过道里还蹲着十几个来晚了的太学生。
讲堂四角各生了一只炭盆,但人太多热气太足,窗户不得不开了半扇。
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前排几个老儒的胡须直颤,但没有一个人起身关窗。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讲台上那两张并排摆放的方案。
李氏坐在左案。
她今天穿的是深青色深衣,领口别着那支刻有“文姬”二字的紫檀木笔,面前摊开放着一卷竹简。
竹简上用朱笔抄录着几段发言提纲,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备在案头以供万一的,她讲课从来不看提纲。
张琪瑛坐在右案。
她今天依旧是男装,但不再是那件灰色旧道袍,而是换了一身崭新的玄色道袍,衣襟和袖口滚着暗红色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巴掌宽的皮带,长剑横放在案边。
剑鞘上那道程昱留下的划痕在透过窗棂射入的阳光里反着光,她没有刻意遮掩。
联合讲经的规则是周元定的:两位先生各讲半个时辰,然后互辩两轮,最后由在场太学生自由提问一炷香。
规则简单,但执行起来极考验功力。
各讲半个时辰,等于要在短时间内把自己体系的精髓讲清楚;互辩两轮,等于要当着满堂听众的面在对方的体系里找到漏洞并精准攻击;自由提问更凶险,谁知道底下这些太学生会问出什么刁钻的问题来。
辰时三刻,周元敲响了铜磬。东讲堂里的嘈杂声渐渐平息。
李氏先讲。
她站起来,没有拿竹简,也没有拿提纲。只是走到讲台中央,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目光扫过全场,然后开口。
“《周礼·地官司徒》中有一段话,诸位想必都会背。‘以保息六养万民:一曰慈幼,二曰养老,三曰赈穷,四曰恤贫,五曰宽疾,六曰安富。’这段话我在太学讲过多次,但今天张道长在场,我想换一种讲法。以前我讲的是‘是什么’,今天我想讲‘为什么’。”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活着。
“慈幼、养老、赈穷、恤贫、宽疾、安富,这六件事归根结底只有一件事:让百姓活着。不是苟活,是能繁衍生息、能老有所终、能幼有所长的活着。儒家讲仁政,仁政的根本不是道德说教,是让每一个人都能活下去。”
她放下粉笔,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张琪瑛身上。
“但儒家的问题是,我们只知道‘应该让百姓活着’,却很少讲清楚‘怎么让百姓活着’。孔门七十二贤人,没有一个人写过屯田策。孟子见梁惠王,说了一大通仁政,梁惠王问怎么施行,孟子说‘五亩之宅,树之以桑’,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五亩桑树养不活一支军队,更养不活一个天下。所以今天我想借张道长的道家之论,来补儒家之不足。这是我邀请张道长同台讲经的真正原因。”
她微微欠身,退回左案坐下。全场安静了两息,然后后排有人开始鼓掌。
张琪瑛站起来。她没有鼓掌,也没有客套。她走到讲台中央,开口第一句话就让前排几个老儒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副考官方才说,儒家的根本是让百姓活着。贫道不赞同。”
满堂哗然。
但张琪瑛不紧不慢地接着说:“儒家的根本,贫道以为,不是让百姓活着,而是让百姓按照儒家规定的方式活着。前一句是仁政,后一句是礼教。慈幼养老是仁政的一部分,但‘礼不下庶人’也是儒家的原话。仁慈与秩序,儒家都要。但仁慈与秩序打架时,儒家选什么?”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秩序。
“选秩序。因为秩序是儒生帮皇帝管天下时最好用的工具。礼法之下,长幼有序、贵贱有等、男女有别。这套秩序管了几百年,管到后来变成了什么?变成了世家大族把持举官之权、寒门子弟永无出头之日。变成了孔融门下三百门客全是罪犯和降卒,却能自称贤士。变成了袁绍四世三公便可以拥兵自重,天下苍生在他眼里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儒家不该是这样。孔子如果活到今天,看到他的礼教被糟蹋成这个样子,他也会拍案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