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都·天牢建安十三年冬十一月初三子时
李氏被收服后的第五天,许都下了一场冻雨。
雨水在半空中凝成冰粒,砸在屋瓦上噼啪作响,街面上积水成冰,马蹄踩上去发出碎瓷片般的脆响。
天牢最深处的刑讯室里生了四个炭盆,但湿冷还是从石壁缝隙里渗进来,凝成水珠沿着墙壁往下淌。
吉本被吊在刑架上已经整整六天。
满宠的手段曹操从来不过问细节,他只看结果。但今天他亲自来了,因为满宠今早呈上来一句话,吉本说,他可以开口,但只对丞相一个人说。
天牢甬道里火把摇曳,曹操的脚步声在石壁上弹跳。
许褚跟在他身后,手按刀柄,目光扫过每一间牢房。
甬道最深处那间刑讯室没有门,只有一道铁栅栏,栅栏里面挂着铁链、皮鞭、夹棍,炭盆里的烙铁被烧得通红,映得整个房间像是在滴血。
吉本被吊在最中央的铁链上。
他的囚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全被血和汗浸透了。
十个指甲只剩三个,左脚脚踝扭曲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但他听到曹操的脚步声时,居然抬起了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火光里亮了一下,像溺水的人望见一根浮木。
“丞相。”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对磨,“下官等了你好几日。”
“孤听说你只对孤一个人开口。”曹操在满宠搬来的椅子上坐下,“外面三盆炭火,你那点体力撑不了太久。孤这个人耐心很差,所以你最好说快点。”
吉本没有说。他在笑。
不是嘲讽的笑,不是讨好的笑,是一个将死之人终于可以卸下所有负担之后那种放松的笑。嘴角裂开,唇上的血痂崩裂,血沿着下巴滴在胸口。
“丞相,下官先问一个问题。”
“你还有资格提条件?”
“下官没有资格。但下官的问题,丞相一定想知道答案。下官在太医署做了二十年太医令,侍奉过两代天子。下官一直想问丞相一件事,你觉得天子的病,是天生的,还是人为的?”
曹操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天子的病,刘协今年才三十出头,却已经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双手发抖、行走困难。
太医署公开的说法是“先天体弱、后天劳心过度”,但吉本这个问题,显然不是在重复病历。
“你动了手脚?”
“二十年。”吉本轻声说,像是在陈述一道已经被验证过无数次的药方,“二十年里,每一碗天子喝的补药里都有一味不该有的东西。不多,每次只有一点点。但连续喝二十年,再壮的人也废了。”
天牢里安静了整整三息。然后许褚的刀出鞘了半寸。
“谁下的令?”曹操的声音冷得像冻雨。
“董承。”
吉本说出这个名字时,满宠翻卷宗的手停住了。
董承,董贵人之父、车骑将军、当年衣带诏的主谋。
建安五年衣带诏案爆发,董承被满门抄斩,董贵人被曹操亲手勒死在宫中。
那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
但吉本说他二十年前就开始给天子下毒,而董承八年前就死了。
也就是说,在天子身边下毒的指令,并不是从董承开始的,也不是以董承结束。
这道命令一直在延续。
“你还没有回答孤最开始的问题。董承让你下毒,是第一步。第二步呢?”
“孔融。”
“接着说。”
“孔融是第二步。董承死后,衣带诏的残党转入地下。他们换了一个策略:不再直接刺杀丞相,而是拉拢士林领袖,在舆论上孤立丞相。孔融是他们拉拢的第一个目标,也是最有分量的一个。但孔融这个人只会写文章骂人,真让他动手他不敢。所以需要有人推他一把。下官给他的门客提供蒙汗药,骗他说是毒药。如果孔融的门客真的动了手,不论成功与否,孔融都脱不了干系。干系一沾上,他就只能跟着我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