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疤头和尚名唤枯磐,开口道:“我军残部尚有四百余人,对付布恩使和逐异使尚不在话下。只是若强出头保下蒙砂镇,恐招致更多灾祸。”
骆遇泉道:“保不保得住蒙砂镇,我军都面临撤离。击退一波敌人,不知还会有多少余波卷土再来。”
陈七九道:“若不保蒙砂镇,我军即刻起还来得及撤回西北大营。”
骆遇泉不屑道:“静夜军和定西军分家已近四年,如今的情形更是敌友不明,如何撤得回去?”
长息抱起双臂,边听几人争论边陷入思考。根据她的所见所闻,现在已知万机阁的两个部门,一个叫“逐异司”,一个叫“布恩司”,逐异司是正面战斗,布恩司恐怕是有什么邪招能让人变成“影人”。
她去哭丧那天,杨柳青一行也就三个人,她不知如果万机阁的第二批战力再袭会是怎样的规模。听那和尚所言,打是打得过,可长息一向不会轻敌,她不会把事情想这么简单。
再说回“保不保蒙砂镇”,按照她的理解,应是在探讨如何让蒙砂镇不像正宁县城那样沦为影人的死城。如此看来,静夜军确是左右两难之局。
只要迎战,不论输赢,都是让自己跳到明面上,成为暗处敌人的靶子。
而若不迎战,就是生生抛下自己经营多年的驻点、抛下镇中上千无辜子民,任由这小镇自生自灭。
死棋,迟早要被对方提子弃去。
长息下意识地抚摸起为伪装风长息而戴的抹额,在心间轻问:
枢璇将军风长息,你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了吗,你会任由自己的军队如被围堵的棋子一般死去吗?
密室的石门上刻着“不可贪胜”,你在谋划着什么呢?
长息福至心灵,是的,风长息一定在下一盘棋,如果现在落子权交到自己手里——
那就算是死棋,她也要把它做活。
唯有主动,才有机会。
长息从茶桌旁起身,两腿叉开坐到主位上,脑袋微微歪斜,扶着膝盖对所有人道:
“镇守此地迎战,保蒙砂镇。”
坐在对角的老何颔首着抬起眼看向长息,嘴角轻轻勾起。
一旁的陈七九欲言又止,只听长息继续开口:
“棋子若放着不动,必成死棋弃子。静夜军已经蛰伏够久了,万机阁要当送上门的肥羊,没有不接受的道理。”
议事厅再次陷入寂静,几位将领心头五味杂陈。风长息莫名被判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又跳出来一个“假风长息”鸠占鹊巢。
静夜军早已不是常规军队了,军中将士本就各有任务,四散神州各处。一时间人人喊打,群龙无首下还能有主力部队陆续退回魏宅,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们隐于西北,前路如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沼,行差踏错便是被毫不留情地吞没。诚然,停在沼泽前能姑且留一条命,可是活着,活着要做些什么?
要躲躲藏藏一辈子吗?还能做些什么呢?
还是……议事厅众人纷纷看向主位露出狡黠浅笑的年轻女子,她与风长息外貌相似、年龄相仿,有些本事,但令人摸不出深浅。她性格乖张却性情坦荡,阅历不明、来历更不明。甚至,是敌是友也未明。
可为何她有能令人信服的力量,正像原来的风长息那样。
正像风长息在黄沙大漠中主战时、在定西军挑选将士与她一同编入静夜军时、在魏宅或玩闹或议事时、带他们进枢密院领旨时……她一定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或是说了很多、做了很多。
记忆如此辽远,又冷又空如薄雾一般。只有风长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不需要伸出手。
雾气会被吹散,风长息会被追随,因为她在的地方会有前路、会有答案。
有不止一个瞬间她们在长息的身上看见了风长息,那位枢璇将军。如果她在,她就会这么说、这么做。
这是唯有她能做出的决定,不是两害相权取其轻,而是鱼和熊掌全部攥在手中。
“好——!风将军之果敢一如从前。”老何开口,随即向众人道:“魏宅即刻起戒严,准备应战。”
“在万机阁来之前尽量保存战力,遇泉、七九、枯磐师傅和我轮番带兵去镇外值守探报,其余将士留在镇内保护平民。”莫峥迅速做出安排。
大家都听她的,长息内心是又满意又得意。谁曾想呀谁曾想,师门她排老二,后来去李氏医馆还是排老二,如今自己这个万年老二要当老大了!
见诸事明了,长息开口:“请诸位各司其职,老魏和莫峥留一下。”
待终人散去,长息从怀中掏出那一份画着红线的名录放在一整场议事都没言语的魏赭面前:
“老魏,这是什么东西,你可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