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息提问完,观察起在座众人的反应来。
莫峥坐在她的左侧,神情严肃,微微低头。几位稍远的年轻人皱着眉头,对视了几眼。坐在右侧的眼镜老头率先开口:
“前朝岭南一带曾有洪灾,中原一带曾有地震。”老头扶了扶眼镜,“我朝开国百年以来,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从未有任何天灾人祸。”
长息摸着右手的伤处思索。如果历史上江南未曾有过大型灾祸,那自己所经历的事情是不在此地,还是不在此时?
此身非我,此名非我,后来之我即我。
长息又想起梦境中刻在风长息棺椁上的那句话。她说“我即是你”,可同一个朝代的不同地点,会同时活着两个自己吗?除非……
“阿弥陀佛——自将军死后,”戒疤头和尚开口,打断了长息的思绪,“万机阁的逐异司、朝廷的羽林卫,一直在暗中追剿我军残部。将军之死应与此二者脱不了干系。”
人都死了,仍有两方势力试图”扫清余孽“。葬礼上杨柳青曾说风长息是“叛国将领”,迷惑之余,她对这“另一个自己”也越来越感兴趣。
“至于将军的尸首所在,”和尚继续道,“无可奉告。”
长意微微一笑,对于第三个问题,她早有猜测得不到什么答案。纵使是风长息最亲近的部将,也对她的死因不甚明晰。仍未有人找到风长息的尸首,对此长息有一种莫名的直觉。
此刻的魏宅之中,对风长息之死知晓最多的人,恐怕是在一旁紧抿双唇的莫峥,和正被关押在某处的杨柳青。
“你想做什么?”麻衣老太坐在离长息最远的地方,目光灼灼地看向她开口道。
“我?”长息掏出一根不知何时放在衣中的长布条,系在了自己的额头,像真正的风长息用抹额挡住了伤疤。
“我要成为风长息。”
——
长息揉着肩膀,与莫峥穿行在廊间,她正要莫峥带路去找黄狗烤鸭。
自长息说出那句堪称大逆不道的话来,麻衣老太便大笑三声起身,上前重重拍着她的肩膀道:“好!从今日起,你便是她。”长息真是想不到年逾古稀之人怎会有这么大劲。
彼时在场除了莫峥之外,几位年轻者均惊愕地起身道她“放肆”。
“黄口小儿!我军不需要你这假将军!”白发的壮年男子开口,声音洪厚如钟。
“不论你是敌是友,将军之位不是想坐就能坐的。”高大女子附和道。
麻衣老太微微侧目,向后抬手下压了几下示意众人安静。
老太向莫峥和长息使了个眼色令两人先退下,独自处理一室的争执。
“我在你房外派了人守卫。”莫峥在议事厅始终未开口,直到此刻,“你一直在睡觉,为何知道我今晚议了事?”
长息脚步没停。她大可以随便找个理由糊弄过去,可她满心的疑惑正要找一个出口倾泻而出,又或者是她根本不愿欺瞒莫峥。
两人不出所料地在厨房附近找到了烤鸭。长息捡了根树枝坐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逗狗玩,莫峥也在一旁坐定。
“我的血看到了你的部分记忆。”她将自己的底牌和盘托出。
这不是一个聪明的举动。长息无依无靠,她那点武功在军营中不过是一点小聪明。如若动手,她只要露出一丝破绽,议事厅中的任何一个人都能轻松杀死她。
况且,自己所言之离谱实难令人信服。
但她愿意相信莫峥,就像莫峥在今天的每一个时刻都选择了相信长息。
又或者,是风长息令她们彼此信任。
“是我给你包扎那时候,你的血碰到了我。”莫峥并未质疑她的言辞,反而伸手一起逗起黄狗,“和逐异司的水一样,你的血有某种‘毒’,只不过两者作用相反。”烤鸭此狗似是赞同莫峥所说的话,躺到地上朝莫峥翻开了灿金的毛肚皮。
逐异司的水洗去记忆,长息的血得到记忆。
莫峥私下对长息流露出的性格偶尔会暴露她略带幼稚的一面,而事实上她在任何时刻思维都极敏捷。不需要长息赘述,她就能明白个中缘由。
“没错,但还需要摸索和验证。”长息回复,又试探地看向莫峥,轻声询问,“风长息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莫峥摸了两把烤鸭柔软的肚皮,摇了摇头,“军内没人知道。”
莫峥说不出口的半句话是“没人知道她死没死”,她本是抱着这样的信念坚持下来的,但见到长息后她慢慢可以接受另一种可能了。
风长息消失了,就当作她死了,她的刀已经被交到面前这个人手里了。
“我需要你帮我。”长息放下手中的树枝,向莫峥露出了今天最认真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