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吃得很安静,静得能听见筷子碰触碗沿的细微声响。
小周、小墨婷围着秦芊仪坐着,像从前在南京那样。桌上的菜并不丰盛,却摆得整齐。仿佛只要这样坐着,那个缺席的人就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去打仗了,很快就会回来。
秦芊仪替墨婷夹了一筷子菜,又抬头对她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却刻意稳住了弧度,像用针线缝补过的绢帛,轻轻覆在裂痕上。像是在对孩子说:别怕,碗筷还在老地方,日子总归能继续的。
小周窥见这笑,胸腔里那口气终于缓缓落下。
她试探着开口,嗓音压得低低的,怕惊动空气里悬浮的尘埃:“芊仪啊,我中午得给小邵送饭……墨婷那份,劳你替我捎去?”
秦芊仪点了点头,笑意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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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婷低头扒饭,没有说话。
碗筷碰撞的声音被刻意压低,像是怕惊动什么。秦芊仪坐在那里,看着对面低头吃饭的孩子,忽然生出一种错觉——时间被人悄悄拨回了从前。
仿佛伟成只是去了前线。
十一大队的飞机仍在云层里轰鸣。
仗打完,他们就会一起回来。
这种错觉来得太自然,几乎不需要刻意维持。它像一层旧日的习惯,覆盖在现实之上,让人暂时不用面对空白。
可她心里很清楚——
时间并没有倒退。
真正被拉开的,是距离。
从家,到机场;
从机场,到学校;
这三点一线曾是她现在世界的全部经纬。
可现在,中间那一点,被掏空了,只剩空洞的风穿膛而过。
那天早上,墨婷照常背着书包出门,路过机场大门。铁门紧闭,棚空空地立在那里,像一只被遗弃的盒子。她站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墨婷走错了方向。
后来,她坐在火车月台上,看着列车进站,又离开。广播一遍遍重复,声音清晰而空洞。她却想不起自己要去哪里,像是被临时放逐在时间之外。
风吹过来,她才猛地站起身,像突然被人点名,慌乱地离开。
她一向不迟到。
也不迷路。
可现在,她连“该去哪里”都失去了参照。
第二节课,她才到。
教官站在走廊上,看了看表,又看她。
“现在几点了?中午不准午休,去操场种树。”
夏天的午后,蝉鸣铺天盖地,像一种不合时宜的热闹。操场空旷得发白,墨婷一个人拿着脸盆,小心翼翼地挖土,把树苗埋进去。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她抹了一把,忽然看见秦芊仪站在操场边。
秦芊仪提着便当,走得不快。也不急。
仿佛时间再怎么往前,她都已经被留在原地。
“刚刚在街上迷路了,”她说得若无其事,“差点让你饿肚子。”
这句话说出口时,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秦芊仪心里明白——
她不是迷路。
而是方向突然失效。
墨婷笑了笑,没说话。她想,其实自己也是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