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浓雾知秋,平地一水护田,花木成畦,风敛余香,园蔬林果不足数,山雉野兔霜未增,皇庄之中一派斑斓秋景。
柏越与柏珊调笑两句,自然又问起柏琼柏瑶来,柏珊哼哼唧唧说不出来。她们却哪知她二人专程拣了僻静处要说体己话,此时正逍闲漫逛,一会子瞧瞧水车转,一会子看看晒谷扬,一面行走一面闲话。
先前的芥蒂早已烟消云散,柏琼一日里拉着柏瑶促膝长谈一场,争执过去,两人复又欢欢喜喜凑在一处掂掇那调包之事。
自新皇登基,柏琼便没了后顾之忧,如今她倒并不焦急,只是一则早先应下了柏瑶,二则她对这孟殿青倒也存了些心思。倘若就此不管不顾,叫柏瑶如约嫁了孟殿青,细论起来她这做姐姐的曾与妹夫有过眉来眼去,岂不是又埋下家宅不宁的祸根?她便想着不如寻个时候将事情挑明。
柏瑶随手拈了几棵草,手指翻飞将那草编来绕去,口中道:“我也这么想呢!我对那孟公子没有半点心思,我瞧着你和他倒有些意思!”
柏琼手指紧攥,忙瞪了她一眼:“这是什么话!”
柏瑶笑了一声,也不搭理她这点恼怒,只道:“趁着上头的孝期,咱们纠正回来才好,等过了这时日,他们大张旗鼓筹备起来,又变成了一桩烦心事。”
柏琼便点点头:“正是这样,何况如今比先前好置办多了,只是我总想着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才好。”
柏瑶方将那草编出个蚂蚱模样,瞧柏琼低眉敛目忧愁不已,便拿帕子包住草蚂蚱,一手递给柏琼,只笑道:“给你个小玩意儿。”
柏琼不妨,只抬手将那帕子掀开,却见眼前窜出一个碧盈盈的大蚂蚱,柏瑶眼疾手快,假意往她面上一扑,她被唬得倒退一步,捂着心口斥道:“快些取开!我不爱玩这些!”
柏瑶笑道:“假佛倒骗了你的真心,你瞧瞧这是什么?”
柏琼见她气定神闲,方斜睨着觑了一眼,才发现那绿茵茵一团却是草叶编就,柏琼没好气横了柏瑶一眼,嗔道:“多大的姑娘了,净玩这些!”
柏瑶笑道:“人间最富贵不过闲人,闲人才有功夫玩这个,又有什么不好?好姐姐,船到桥头自然直,你莫要怕。不过一桩婚事,又没什么难言之隐,大不了捅到老夫人、老爷夫人跟前,说开了也便过去了,天塌不下来!只是我们想着圆满,才要设法转圜着来。
“今日难得出来走走,我还从没见过皇庄,只在乡野间走过几回!人该常瞧瞧这些瓜果花草,长得多旺盛,土里头养吃食,万物得了供养,到尽头仍化作一抔土,循环往复,这是生生不息的轮回。我虽心里最爱富贵,可瞧着这田舍作物,倒能体味几分生之不易,何必日日伤春悲秋蹉跎光阴?万事万物自有其理,只顾愁苦非但于事无补,还白白损耗了自己的精气神,你瞧那花花草草哪个愁?人家都巴不得吸着天地精气好好生长呢!”
柏琼见她通达,也不好一味愁肠,草草应了一声,听她这一通精气论,强按愁苦,勉力豁达几分,随她一道信步而行,水村山郭,田舍俨然,乡野之间也别有一番趣味。方行了十来步,忽听见前面地头上一阵喧嚷,两人皆好奇抬眼望去,却见那里团团围着一圈世家子弟,不知在瞧些什么,里头乍然传出一声惊呼:“好个南瓜,竟大如铜鼎!”
柏瑶少时也常与柏越在乡野间撒欢,如今收敛了种种野性,做惯了规矩小姐,此时一听新鲜,顿时来了兴致,忙扯了柏琼的衣袖,笑道:“你听听,大如铜鼎,咱们也瞧瞧去!”说罢便携着柏琼如同两尾鱼儿一般往人群里钻。
两人围到跟前,踮着脚左顾右盼,果见里头一架板车,上头放了个棋盘大的南瓜,那南瓜通体金黄,一条条瓜棱规整饱满,圆墩墩、金灿灿,众人无不围拢称奇。
推车的两个老农得意洋洋,手舞足蹈笑道:“咱这金宝贝方才叫皇帝陛下瞧了瞧,陛下高兴极了!连声道是好收成,特地赐了恩典下来,说这宝贝不必送往宫中,留着我们庄稼人自己吃!”
众人见他两人夸耀,自然极为捧场,纷纷称赞起来,还有那常爱舞文弄墨的公子高声颂起诗来,自然是什么“皇恩浩荡”“天降祥瑞”之类,老农虽不大明白其中晦涩用典之句,却听得懂这浅显的吉祥话儿,也挺着胸脯一脸乐呵。柏瑶见状俯身到柏琼耳畔,喜滋滋笑道:“又一个酸儒来了!”
柏琼明白她这是暗暗笑话柏越,无奈一笑,只轻轻往她背上一敲:“你怎么没这本事赋诗一首?”
这一番喧闹早引得周遭诸人注意,草堂离地头不过数十步,草堂里头几家夫人纷纷探头眺望,有人因问道:“是什么稀罕?”
另一人笑道:“田庄子里能有什么稀罕?左不过大鱼大瓜的,有什么可看!”
早有丫头回了来:“哎哟!说了个正着!他们这菜地里收了个比石磨盘还大的南瓜,长得又圆又亮,陛下吩咐下来叫他们自个儿留着吃,他们欢喜得不得了!我瞧着那大南瓜就跟摘了日头下来似的。”
众人忙斥道:“浑说,日头在天上挂着,哪里能叫摘下来?”
孟照殊挽着母亲赵夫人的胳膊,对那丫头笑道:“你去问问,他们这宝贝金疙瘩舍不舍得叫我们开开眼。”
那丫头领命去了,不多时果见两个老农推着架板车缓缓过来,及至近前,掀开草席,里头一个浑圆敦实的金黄南瓜,瞧着比车轮还大上一圈,众人纷纷赞叹果然是丰收的景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