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我!你们这群混蛋!”
密闭的马车里,少女的嘶吼撞在四壁木板上,又闷又哑,带着被逼到绝境的怒意。
沈晏清手脚都被粗麻绳缚着,手腕勒出一圈通红的印子,皮肉被磨得发烫。她拼命扭动身子,抬手狠狠拍击车门,一下又一下,掌心震得发麻、发红、滚烫,可厚重的木板车门纹丝不动,锁死的卡扣牢牢卡死,没有半点松动。
她不肯停,又抬起脚,用尽浑身力气往前踹。
靴底重重撞上去,沉闷的撞击声在狭小车厢里反复回荡。力道太猛,脚踝震得发酸,膝盖狠狠磕在凸起的木棱上,瞬间磕出一片乌青,钝痛顺着骨缝钻进去,疼得她微微发颤。
车外很快传来士兵不耐烦的怒骂,粗声粗气,带着军营惯有的蛮横戾气:“闹什么闹!再敢瞎折腾,直接把你扔下车,扔去荒山野岭喂蛊!”
这句话落下来,车厢里骤然安静了。
沈晏清的动作猛地顿住。
她不是怕了。
从被这些人从夜冥谷外拦下、强行扣住、捆上绳索塞进马车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指望过能靠哭闹脱身。征兵令一下,仙盟强制执行,寻常修士、普通弟子,无一幸免。她修为低微,无权无势,孤身一人,挣扎本就无用。
吵闹,不过是一时气不过。
气天道不公,气规矩冰冷,气自己太过弱小。
她缓缓停下所有动作,后背无力地靠上冰凉粗糙的车壁,一点点调匀自己急促紊乱的呼吸。方才挣扎得太狠,胸口起伏剧烈,喉咙发干发紧,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怒意。
她抬手,费力将散落在脸颊的乱发捋到耳后。指尖无意间擦过耳廓,凉意刺骨,冷得人心头发沉。
她垂落手,五指缓缓攥紧,握成一个紧实的拳。掌心发烫,皮肉酸涩,骨头微微发颤。
攥了许久,力道一点点松开。
没用的挣扎,不必再做。
马车继续颠簸前行,车轮碾过土路碎石,一路晃晃悠悠,节奏缓慢而磨人。
不知走了多久,周遭的声响渐渐更迭。起初沿路还有村落人声、脚步声、叫卖余音,热闹嘈杂。越往军营方向走,人烟越少,喧嚣尽数褪去,只剩无边空旷。
沿途只剩断断续续的风声,刮过旷野草木,沙沙作响。偶尔有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远去,是巡营骑兵来回奔走。还有士兵零散的交谈声,隔着厚重车厢模糊传来,字句不清,只听得人声嘈杂,带着肃杀紧绷的气息。
沈晏清闭紧双眼,摒除外界所有杂音。
她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复盘师父教过的每一套剑法。
第一式起手,沉肩、坠肘、稳腰;第二式刺剑,精准、利落、不拖分毫;第三式横斩,借力、旋身、顺势收势。一招一式,千百次练习刻进骨血,哪怕手中无剑,每一个动作、每一处变招、每一次收势停顿,都清晰无比地映在脑海里。
剑不在手。
可剑意扎根心底,从未消散。
只要剑意还在,她就不算全然任人宰割。
夜色渐深,月光铺洒大地,清寒如水。
军营之外,荒草漫路,夜风凛冽。
归澈静静立在那扇简陋厚重的木门前,身形孤挺,孑然独立。
营门两侧肃立着两名守卫,甲胄森严,铁甲反光,衣料厚重,肩头铜钉在清冷月色下泛着森森冷光,带着不容冒犯的军营威严。
门内灯火通明,无数火把、油灯高高悬挂,将整片军营照得亮如白昼。人影攒动,往来奔走,操练声、呼喝声、训斥声、伤员压抑的哭嚎声层层交织,浑浊喧嚣,翻涌不息,裹着浓重的杀伐气扑面而来。
夜风顺着门缝狠狠灌出,扑面而来的气息混杂着汗臭、血腥、泥土腥气与兵刃铁锈味,浑浊、厚重、呛人,是战场独有的、濒死的味道。
归澈就这么静静站着,一站便是许久。
月光从头顶洒落,温柔却寒凉,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极长,一路延伸至路边萋萋荒草之中,安静得近乎落寞。
她缓缓抬起手,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
常年握剑的手,骨节分明、干净稳定,千百次临阵对敌、千百次生死搏杀,从未有过半分慌乱颤抖,此刻依旧平稳如常,看不出丝毫异常。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双手稳了八百年,今天第一次,差点握不住。
她缓缓垂落手臂,抬步,稳步向前。
“站住!何人擅闯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