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点就行,点你爱吃的。多吃点蛋白质,把身体素质提高一下……”
“我到底怎么了?”谢夕寒罕见地打断了他。
宋穆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你真想知道?”
这短短的五个字,一个上扬的结尾,谢夕寒花了好些时间去分辨这其中的含义。
你好,要点餐吗?服务员的声音突然响起。谢夕寒望着她,不能理解她是怎么突然出现的。要这个海藻粉,还有这个。需要饮料吗?我们这里有活动套餐,A餐附赠一份海藻粉和两杯山楂水,B餐附赠……A餐就行,谢夕寒说,再加一份海藻粉。我们A餐已经包含了海藻粉的哈,要再加一份吗?不用了,就这样吧。好的,两份A餐。
“你刚才说什么?”谢夕寒转向宋穆因,他盯着对方的眼睛看。宋穆因的脸好像突然变得不熟悉了。冲淡了的茶水的颜色。之前的颜色是这样的吗?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只嘴,嘴角上翘。没有区别,但单单看着每一个部分,总觉得相当陌生。
“我说你真想知道吗?”上翘的角度压平了一点。
两个截然相反的念头在内心里冲撞。脸上的肌肉好像凝滞了,像被封进蜡油里,一动不能动。餐厅里的潮气突然变得特别明显,他闻到了后厨传来的油烟味,这气味让他犯恶心。
一只手臂突然闯进他的视线里,盛着褐色死鱼的盘子留在桌子上,手臂消失了。鱼皮上翻着气泡般棕色的纹路,洁白的眼珠子框在眼眶里。
“先吃饭吧。吃点好的,总没坏处。”一双筷子伸过去,轻易地刺破鱼的身体,掀翻了底下白色的肉。那双筷子在谢夕寒的碗里留下了一小撮皮肉。
窗外第一声雷响起了。
谢夕寒站在店门口的雨棚下,头顶传来淅淅沥沥的拍打声,地面跳起水花,一些水雾溅在他的小腿上。宋穆因还在里面打包结账,他想出来透透气,可这气也是闷热的,不受控制地带着水分钻进他的鼻腔里。
“没带伞?”陌生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这才发现雨棚下还站着个人。是个中年女人,头发高高地扎起来,穿着一身运动服,身上背了个小包。女人手里拿着把伞,伞还在往下滴水。
“嗯……我住得近,没想到要带伞。”谢夕寒回答。
女人却打量了他一会儿,这目光柔和地笼罩着他,让他几乎想往后退一步。
“不好意思,这样看你有点没礼貌。”女人笑了,“只是,你长得有点像我儿子。他年纪也该有你这么大了。”
一道雷炸响天空。
年纪。是的,又是数字,从另一个方向定义他的数字,而他对此,依然一无所知。
“你儿子……多大了?”谢夕寒问。
“今年十月,该满26。”女人说,“小伙子,你多大了?”
“我……我也26。”谢夕寒撒了个慌。
女人哦了一声。她的视线投向雨幕深处。雨中,一阵阵沉闷的声音传来,像锤子一样敲打。那是雷声么?不,它远比雷声轻柔。是雨声么?不,它比雨声更悠长、隽永。
谢夕寒侧耳聆听,那声音却混入雷声里,混入雨声里,分不清轮廓,仿佛融入了这夏日的洗礼中,融入成这城市背景音的一部分了。
“那是什么声音?”谢夕寒问。
“是教堂的钟声。”女人回答,“你需要伞吗?”她把小包的拉链拉开,从那张开的嘴里露出一只水杯,一串刺啦作响的钥匙,还有一把折叠伞。女人取出折叠伞,要递过去。
“剩了好多没吃完,走吧,回去吃。”宋穆因的声音插进来。他的怀里抱着只塞得满满当当的纸袋。
那只伞收回去了。女人打量着宋穆因,那种打量和她一开始打量自己的好像不太一样,谢夕寒想。女人的视线在宋穆因的手环上停了停,回到谢夕寒身上,带着一种尖利的询问。
但那询问没有持续。伞面撑开了,水珠往外甩出来,飞到谢夕寒的脸上。女人的身影进入了混着钟声的雨幕中。
看什么呢?宋穆因喊他,雨这么大,赶快跑回去。
几步路的功夫,两人从雨里冲回去的时候已经被淋成了落汤鸡。
门一开,谢夕寒顿时愣住了。
“哎呀,出去吃好的了?有我的份吗?”凌晨在沙发上笑道。
凌晨穿了一件浅蓝色条纹的衬衣,这件衣服在他身上显得宽大了点,他大概是瘦了。
“哟呵,擅闯我家!”宋穆因过去,给了凌晨一个拥抱,顺便把头上的雨水蹭到凌晨的衣服上,“罚你去把外带热来吃。”
凌晨没有抱回去,倒是反问:“我不在你也敢一个人出任务,听说你又进医院了?”
“小伤而已。”宋穆因一副轻松的样子,“我……”他的话没说完,喉结梗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凌晨收回掐住宋穆因胸口的手,笑了一下。“缝合线在这?”他问。
“……我要去洗澡了。”宋穆因把“我”后面半句话补完。但谢夕寒觉得这句话应该不是他原本要说的。
等宋穆因走了,谢夕寒才往前走了两步。“你没事啦?”他说。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敢靠太近。他不住地往凌晨左胸口那个口袋看,试图想象这一层薄薄的布料下是什么样子。是洞口吗?还是已经填充上血肉的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