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九日。
京城,国舅府,黎明,春寒未尽。
赵曜从幽州赶回来,还没进门就听见父亲的咳嗽声。
咳声闷闷的,沉沉的,从卧室里传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拼命往外挤,挤不出来。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线,落在床上,赵傅靠在枕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灰,额上全是汗。
他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很厉害,每喘一口气,喉咙里就发出一声嘶嘶的响,像风吹过破了的窗户纸。
赵曜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她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这个样子。
在她的记忆里,父亲永远是直的,硬的,像一棵扎在风沙里的树,什么都吹不倒。
“爹。”她叫了一声。
赵傅没有睁眼,只是动了动嘴唇:“回来了?”
赵曜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父亲的额头。烫得像火,她的手缩了一下,又放上去:“爹,你烧成这样,怎么不叫太医?”
赵傅咳了一阵,咳得整个人弓起来,像一只煮熟的虾。
咳完了,他靠在枕上,喘了很久。
赵曜倒了一杯水,扶他喝了两口,水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她拿袖子替他擦了。
“明天,我去请太医。”她说。
“不用。”赵傅的声音断断续续,“四月头上就得了……咳了二十多天……以为扛一扛就过去了。”
“扛了二十多天还没好?”
“药铺的方子也吃了……不管用。”他喘了一口气,“这点小病,闹到宫里去,你姑母担心,皇上也多心。”
赵曜攥紧了父亲的手,那手瘦得只剩骨头,皮包着,凉得像冰。
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赵傅睁开眼,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瘦得脱了形,可那双眼还是亮的,像深冬里最后一盏灯:“曜儿,别闹。我这把老骨头,不值当惊动宫里。”
赵曜没有回答。
她只是坐在那里,攥着父亲的手,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双手就没了。
她想起娘。
娘生前也爱和爹一起去前线,跟着他行军,跟着他扎营,跟着他在风沙里一站就是一天。
后来那个温柔的女人再也没有回来,爹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娘的一支簪子放在她手里,说:“你娘让我给你的。”
那天晚上,她听见爹一个人在书房里,哭了一夜。
赵傅没有再说话,他闭着眼,呼吸渐渐平了一些,可还是浅,还是急,像一个人在很深的井底,拼命往上爬,爬不上来。
赵曜坐在床边,看着父亲。
窗外的天从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
她一直坐着,没有动。
她想起小时候,爹教她骑马,把她抱上马背,自己在前面牵着缰绳,走了一圈又一圈,她骑在马上,看见爹的后背,宽宽的,厚厚的,像一堵墙。
她以为那堵墙永远不会倒。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父亲的手心里,那手凉得像冰,她却觉得烫,烫得她眼眶发酸。
“爹。”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漏出来,“你得活着。你得好好活着。”
赵傅的手指动了动,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力气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幽州。
这一日深夜,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