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三日,幽州。
这一日天色略略开了。
卯时,窗外不再是沉沉的铅灰,而是一层浅淡的白,白色里透出一线金光,薄薄的,从灰云的缝隙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庭院里。
老桃树终于显出了模样,幼桃还在枝头,青青的,一颗一颗,像蒙尘的翡翠,桃叶碧绿,在风里簌簌地响。
梨树的新叶也清晰了,嫩嫩的绿堆满枝头,在那线金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树下的泥土湿漉漉的,却被那光镀了一层暖意。
暖池内,水汽薄了许多,不再是黏腻的白雾,只是一层淡淡的轻纱贴着水面。一线金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水面上铺开一片流动的暖色,软软的,像化开的蜜。
魏仁浮在水中,光照在他脸上,他微微眯了眯眼。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门开了。
进来的是束回舟与朱明,两人联袂而来,今日的神色皆有些凝重。
少了前些日子的争论之气,多了几分同舟共济的沉肃。
束回舟那件半旧的青衫,今日熨帖得整整齐齐,可那眉宇间的凝重,却藏不住,朱明那串乌木念珠,还在指尖捻动,可那捻动的动作,比往日更慢,更沉,像心里压着什么。
两人走到池边,在矮几两侧坐下。
束回舟先开口:“公子可知‘问鼎’之典?”
他问,开门见山,没有一句闲话。
魏仁正点头。
那些典故,孟复先生教过,束回舟和朱明也讲过,他回忆着,缓缓答道:
“《左传》载,楚庄王观兵于周疆,问鼎之大小轻重。王孙满对曰:‘在德不在鼎……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
束回舟颔首,带着一丝赞许。
朱明接口道,声音比往日低了些,沉了些:“然也。‘鼎’者,国之重器,政权象征。楚庄王问鼎,其心昭然。王孙满以‘德’与‘天命’拒之,实则以大义名分压其野心。”
他顿了顿,抬起头,望向魏仁正,眼神里带着一种沉沉的、郑重的东西。
“如今朝局,谁为‘庄王’,谁持‘周鼎’,谁又能作‘王孙满’之答?”
魏仁正心中一凛。
这比喻将目前的权力斗争提升到了“天命”“神器”的层面,极为敏感。
那“庄王”是谁?是六皇子?是二哥?还是其他什么人?那“周鼎”,是皇帝手中的皇权?那“王孙满”,又是谁?
束回舟沉声道,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被什么人听见。
“殿下非‘庄王’,亦非‘周王’。然殿下身为嫡长,于这‘鼎’之安稳,有天然之责。”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望向那一线淡淡的金光。
“如今‘庄王’之心已显,‘周德’是否衰微,朝野自有公论。殿下病中,无力直接作‘王孙满’之答,然则,可否助能‘答’者一臂之力?或……令‘问鼎’之举,难竟全功?”
魏仁正听着,心中飞快地思索,这是在探讨她是否应该以及如何介入对六皇子野心的遏制。
是支持父皇,那持鼎者?还是扶植其他力量,那些能“答”的人?或是进行破坏,让那“问鼎”之人难以成功?
朱明补充道,念珠一下一下被捻转,缓慢而沉重。
“此中关键,在于‘德’与‘势’。王孙满所言‘在德不在鼎’,固然是正理。然若无‘势’相辅,‘德’亦空谈。殿下如今,病体是‘势’弱,嫡长身份与多年经营是‘德’之基。如何以弱‘势’护‘德’基,进而影响‘鼎’之归属,需慎之又慎。”
两人今日不再争执,束回舟说一段,朱明补一段;朱明说一段,束回舟接一段。
他们互补分析,将问题层层剥开,像剥一颗洋葱,一层一层,露出里面最核心的东西。
魏仁正听得全神贯注,这已不是简单的典故讲解,而是近乎赤裸的政略推演。
“鼎”,“庄王”,“王孙满”,不再是千年前的古人古事,而是活生生的、眼前的、与陈昼眠命运息息相关的存在。
他思索良久,缓缓开口,那些话,在他心里转了又转,斟酌了又斟酌。
“学生愚见,”他说,一字一字,慢慢道,“‘问鼎’者,恃力者也。‘王孙满’之答,恃理恃名者也。殿下若能于‘力’‘理’之间,寻得平衡,或‘以理导力’,使持‘力’者投鼠忌器,使持‘理’者更有依仗,是否可行?”
束回舟和朱明对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