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生在一个火热的季节,那一日,即便到了日暮时分,空气中依旧浮动着一股热气。
李昭瑞对周围一切的感知都盛于常人,如若平时,他早嫌弃热,躲在自己的屋子里不出来。但今日不同,今日是父亲的寿诞,且娘亲还为他请来了戏班。
李昭瑞兴冲冲冲出房间。他太过瘦弱,平素又不常走动,虽是讨狗嫌的年纪,府上人人却只当他是个苍白虚弱的世子,在这样一个热闹喜庆的盛夏傍晚,李昭瑞穿梭在院子里,下人竟都忽略了他,任他畅快前行。
路过李昭宁的卧房时,李昭宁正坐在窗边梳妆。李昭瑞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妹妹好看,他怪她多得了母亲的爱,因而觉得她娇气、任性、长相平平。此时,李昭宁拣起玳瑁妆匣里一只颤巍巍的宝石蝴蝶步摇,在自己的鬓边比来比去,一时不知道戴在何处更动人。
李昭瑞噗嗤一笑,旋即向前跑去,那一刻,盛气凌人的妹妹也没那么可恶,反而有些可爱。落日的光辉毫不吝惜地洒在公主府里的每个角落,在暖橘色的柔光中,李昭瑞前所未有地充满了力量和希望。
前面便是娘亲的寝室,父亲会不会正跟母亲在一处?李昭瑞之所以有这样的疑问,是因为他早在年前便感觉出父亲常常流连在自己的书房,并不多见于母亲的寝室。而有一次,他去母亲的寝室请安,床边竟然少了父亲常翻看的书卷。
李昭瑞的脚步不自觉放慢,心里充溢着的温柔和力量一点点向外散去,但他还带着希冀,毕竟今日是父亲的寿辰,毕竟今日母亲为他请来了戏班。
与往日不同,母亲的寝室外竟然无人守候,李昭瑞有些困惑,一时间踯躅不前。寝室内传来一阵低低的笑意,懒懒散散的,随后又是一阵满足的喟叹。
那是母亲的声音,从声音推测,母亲的心情应是愉悦的。
难道母亲同父亲和好了?
李昭瑞心中不断散去的温柔和力量又一丝丝缕缕地回拢回来,他朝着寝室走去,他要见证父母重聚的这一刻。
或许是他太瘦弱,也可能他的脚步太轻盈,又或者是院子里传来咿咿呀呀的戏子的彩排声,李昭瑞来到寝室前,走进寝室,一路无人觉察,无人知悉。
母亲浅笑声愈加清晰,笑声中夹杂着低沉的男性声音,李昭瑞止住了脚步,这笑声过于暧昧,他不确定娘亲是否会责怪他破坏了自己跟父亲难得的同处一室。
暮色在寝室中留下最后一抹光辉,暖橘色已淡了许多,李昭瑞低头看了看落在自己短衫上窗棂的影子,正欲转身,一声“公主”,将他钉在了原地。
那不是父亲的声音,父亲的声音一向晴朗明媚,这个声音更深沉内敛。
“怎么?”是母亲的声音。
李昭瑞额头上的汗滴像凛然入冬之夜秋叶上的露珠,瞬间凝固。
“时辰差不多了,公主该去看看驸马爷的寿宴了。”
李昭瑞突然觉得左耳一阵尖锐鸣叫直穿头颅又从右耳钻了出去。他低头,短衫上的窗棂影子挪到了他的脚下,方方正正,将他牢牢困在原地,如一处枯井,又像是一只牢笼,他一动也不能动。
“有什么可看的?那个人越来越无理取闹。”不远处,轻纱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随后是一阵珠帘碰撞的声音。
李昭瑞迈不动步子,只能选择闭上双眼。
他不敢看自己的母亲,更不想看母亲寝室里的那个男人。
李昭瑞心跳如鼓,额头的汗珠如挣扎着的秋露,终于不耐严寒,破碎跌撞,滚滚而下。他等待着母亲的斥责,却等来了院子中一声惊呼:“不好了!驸马爷坠湖了!”
李昭瑞猛地睁开双眼,母亲在他的眼前慌了神,从他身边疾步向前,她身后的是一个身材健硕,器宇不凡的中年男人。
李昭瑞的目光与面前男子的目光碰触,他弱小的身子被男子高大的影子覆住,李昭瑞厌恶地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完全消融在那一片淡黑色中,心中的怒火迸射而出,平生第一次他破口而出:“滚!”
那是最最仓皇的一个盛夏,也是最最悲凉的一个黄昏。
母亲奢华的寝室里,转眼间只剩下自己单薄的身躯和孤独的影子。
他猛然想起刚刚那一声惊呼,转身向外冲,但是他还是太虚弱了,虚弱到那样难堪的境地下见到母亲,冲那个男人喊出那一声“滚”已经动用了他的全部心力,转身之际,一个踉跄,头朝下,猛地敲在青砖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