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的脚没有移开。
她的筷子还端在手里,夹着一片凉拌黄瓜,吃得很慢,慢到一片黄瓜咬了四口还没吃完。
脸上是温婉的微笑,正在听秦曼讲意大利酒庄的趣事——那个酒庄老板养了一只脾气很坏的鹦鹉,见到穿红衣服的人就骂脏话——苏婉清听到这里笑了一声,笑得很得体,然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茉莉花茶。
但她的右脚还搁在林泽的运动鞋上。
不是踩,是搁——脚掌侧面贴着他鞋帮的帆布面,脚趾偶尔轻轻蜷一下,像猫在主人腿上踩奶。
隔着帆布和棉袜,她能感觉到他脚踝骨骼的弧度。
林泽没有把脚移开。
不知道是没注意到,还是注意到了但觉得在桌下不小心碰到长辈的脚是正常的餐桌拥挤。
她倾向于是后者。
她的儿子在某些方面迟钝得令人放心。
但她的脚没有再往上移动。
因为姜如歌正在给林泽剥虾。
姜如歌剥虾的手法很熟练——拧掉虾头,剥开第一节虾壳,捏住虾尾一拽,完整的虾仁就出来了。
她把虾仁放进林泽碗里,然后继续剥下一只。
林泽说“我自己来”,她说“你手上有油别碰筷子,张嘴”。
然后直接把虾仁塞进他嘴里。
这个动作她重复了三次。
每次都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
秦曼讲到鹦鹉骂人的关键段落时声音顿了一下——姜如歌第三次把虾仁塞进林泽嘴里,林泽的嘴唇碰到了她的指尖。
秦曼多看了零点几秒,然后继续讲。
赵以柔端着莲子汤碗,一口一口地慢慢喝。
她的位置能看到餐桌下的大部分区域——不是全部,但足够看到苏婉清左臂的姿势。
苏婉清的左臂从肩膀到手腕都搁在桌面上,但她的肩膀微微向左倾斜,角度很小,大概只有几度。
赵以柔判断这个倾斜角意味着她的右臂——或者说右边的身体——正在往林泽的方向延伸。
赵以柔没有低头去看桌子下面。
她只是喝了一口莲子汤,然后把碗放下,站起来。
“汤还有谁要添?我再去盛一锅。”她这句话是对全桌说的,但目光扫过林泽的时候多停了一瞬。
林泽嘴里塞着虾仁,含含糊糊地说“赵姨我还要一碗”。
赵以柔笑了,拿起他的空碗走进厨房。
苏婉清的目光跟着她一路走到厨房门口——莲子汤在灶台上,赵以柔拿起汤勺,弯下腰从炖锅里舀汤。
她弯腰的姿势很自然,但苏婉清注意到她舀汤的时间比正常要长。
大概多花了十几秒。
然后赵以柔端着碗走回来,把莲子汤放在林泽面前,弯腰放碗的时候左手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扶了一下。
这个动作也极其自然——任何人弯腰放东西都需要扶一下桌沿保持平衡。
但林泽看到她扶桌沿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
就说了一句——“谢谢赵姨。”赵以柔说“不客气”,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
苏婉清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右脚从林泽鞋帮上移开,收回来,重新穿进自己的拖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