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有人推着自行车往外走——链条在齿轮上发出干燥的咔咔声,渐远。
赵红梅的办公室在三楼。
综合科在一楼。
朱斌不知道她还在不在楼里——她的高跟鞋声没有被走廊传过来。
他摊开材料开始看。
各乡镇上半年的经济数据汇总:水稻亩产、棉花种植面积、生猪出栏量、乡镇企业产值。
十八个乡镇,每个乡镇十二项指标,一共二百一十六个数据。
需要核对原始报表和汇总表之间的数字是否一致。
数字在纸面上排列成行。朱斌从第一个乡镇开始核对。铅笔在数字上逐行移动,移完一行在页边点一个点。
六点半。
核对完三个乡镇。
窗外从橙红变成深蓝。
梧桐树的叶子看不见了,只剩下树枝的轮廓在路灯还没亮起来之前暗淡地切割着天空。
油墨味在安静中比白天更明显——纸张堆在桌面上,每一页都散发着轻微但持续的气味。
七点。
头顶的日光灯管突然闪了一下。
闪得很快——明暗之间不到零点二秒。
然后是电流声——整流器里什么东西在轻微地震动。
朱斌抬起头看了看灯管。
灯管两端已经发黑——老化的标记。
光线从两端到中间有一个肉眼可见的亮度衰减。
在这道不够均匀的光线下面,他从第四个乡镇的数据里找出了第一个错误。
水稻亩产——报表写的是三百二十公斤,原始数据是二百三十公斤。
一个数字在誊写时被放大了近一半。
他用铅笔在数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走廊里传来高跟鞋声。
从楼上下来。
声音和第一天上午一模一样——节奏均匀,每一步之间的间隔精确,没有拖泥带水的余音。
但在安静的夜里这个声音被放大了——不只是被耳朵听到,还被墙壁、水磨石地面、走廊的回声系统共同放大成一连串清脆的、不可忽视的敲击。
声音在综合科门口停了。
门是开着的。赵红梅站在门口。
她脱掉了外套。
白天的深蓝色短袖套装外套不在身上,只剩一件米色短袖衬衫,衣摆收在深灰色包臀裙里。
衬衫的面料比外套薄——薄到在日光灯管的光线下能看到她抬起手臂时上臂外侧的肌肉线条隐约透过来。
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杯,杯沿有一道极细的茶渍——和第一天上午、第二天下午是同一道。
“进度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