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游会笑他矫情,会骂他想太多,会在他最烦的时候拉着他翻墙出门,说天塌下来也得先吃顿好的。
如今没人这样了。
而京中的天,也确实一日日沉了下来。
起初只是朝堂上有些风声。
某位御史参了程柏明一派的官员,说其结党营私、把持吏部考评。奏折递上去,皇帝没有立刻发落,却也没有驳回,只留中不发。
留中不发,便最叫人心慌。
不久后,程柏明身边几名亲近的官员先后被调离京城。明面上说是外放历练,实则一个调去了偏远州府,一个去了几乎无人问津的闲职。
再后来,朝中弹劾程柏明的折子渐渐多了起来。
有说他行事专断的,有说他擅结清流的,还有人翻出多年前的旧案,旁敲侧击地往他身上牵扯。
苏云清虽不入朝堂,却也能从程府每日进出的官员神色里看出端倪。
从前来程府拜访的人多,虽不至于门庭若市,却也时常有人递帖子。如今递帖子的人少了,来的人更少。偶尔有几位熟面孔过来,也都是夜里匆匆入府,待不了多久便走。
程柏明也越来越忙。
他常常天不亮便出门,夜深了才回来。回来时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眉眼间有掩不住的疲惫,却仍旧先问一句:“云清今日可还好?”
苏云清起初听见这话,还会不耐烦:“我又不是小孩子,能有什么不好?”
程柏明便看着他笑一笑,不再多问。
可后来有一日,苏云清等到亥时还不见他回来。
府里灯烛一盏盏暗下去,只有书房还留着光。张五在廊下守着,语英几次劝他去歇,他都没动。
直到夜半,程柏明才踏着一身寒露回来。
他进门时步子仍稳,只是脸色实在不好。苏云清站在廊下看见他,原本准备好的几句责问忽然都咽了回去。
程柏明也看见了他,脚步顿了顿:“怎么还没睡?”
苏云清道:“等你。”
这两个字说得太自然,倒叫程柏明一时没接上话。
苏云清看他肩头沾了夜露,皱眉道:“衙门里没伞?”
程柏明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才发觉自己外袍湿了些,淡声道:“回来得急,没留意。”
“你有什么可急的?”苏云清转身往屋里走,“热水还备着,先换衣裳。”
程柏明看着他的背影,眼底疲色像被什么轻轻拨开了一点。
屋里灯火温暖。
语英送了热茶来,又很快退下。程柏明换了外袍,坐在案边,眉心仍旧微微蹙着。苏云清看他半晌,终于问:“今日朝上又出事了?”
程柏明抬眼看他。
苏云清道:“你不说,我也听得见一些。”
程柏明沉默片刻,才道:“不是大事。”
“你每回都这么说。”
程柏明笑了笑:“那你要我怎么说?”
苏云清看着他,语气难得认真:“你可以说实话。”
程柏明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许久才道:“朝中有人要动吏部,也有人要借吏部动我。”
这话说得平静,可苏云清听得出其中分量。
吏部掌官员升迁考核,牵一发而动全身。程柏明若在吏部站不稳,背后牵连的便不止他一个人。
苏云清问:“是吴止那边?”
程柏明没有立刻答。
可沉默已经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