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启程,孟家车队继续赶路。
经永华县城天价购水吃亏一事,上下众人皆对缺水之患心有余悸。自此沿途每经村落、野地旧井,孟家都第一时间遣人上前打探,或是好言讨水,或是出钱购买,再也不敢错过任何一处补水之机。
奈何大旱经年,全境水源几近枯竭。各村仅靠着仅剩的些许水源勉强度日,村口近便、取水容易的古井,全被村民严防死守,对外来之人滴水不肯售卖,半分情面也无。
整支队伍连日奔波寻水,处处碰壁,存水日渐耗减,人心也跟着愈发焦灼惶然。
一路行来,直至临近永华县界边缘,路旁一座官办乡驿递铺映入眼帘。遥遥望去,递铺旁的驿井周遭戒备森严,一队兵士披甲持械沿井边四方分立站岗巡守,另一队兵士正有序取水、装车转运。
孟管事见状,试着上前交涉,愿出高价银两,购买一批清水。可值守官兵态度强硬,半点不肯通融,直言此井水源专供军旅调度,军粮军水皆有藩府定额定规,不许私售,全无商量余地。
孟管事据实回禀,孟老爷也别无他法。只得放弃取水念头,全队在乡递铺外围空旷平地扎营,暂且歇脚过夜,另待时机再寻补水门路。
不一会,两边营地皆是炊烟升起。
官兵那边,他们有军供粮草,清水不缺,锅里煮着粟米饭,还熬了一锅菜羹,带些薄油水,再配一点咸菜佐饭,粮足水足,也算吃得安稳热乎。
孟家这边,孟家本家伙食分三等:上等是孟老爷一家,细米干饭,配着干肉、腌菜;中等是随行护卫、小厮丫鬟、医护等,粗米干饭,配有腌菜,还略沾几分油水;下等是车夫杂役,杂粮饼配咸菜。
至于一众挂靠的散户,舍不得熬粥费水,全都支起小锅炒粟米,炒得焦香干爽,只需抿几口水就能下咽,将就着填饱肚子。
唯有凌晚一行,搭了三口灶,一锅白米饭,一锅粟米饭,还有一个陶锅,锅底先淋熟油,撒上盐、酱、醋调味,又添了辣椒、花椒、八角、桂皮一众辛香佐料,汤水入锅便咕嘟咕嘟翻滚冒泡。随后将风干牛羊肉片、干货山菌、耐存菜蔬尽数下入锅中慢煨,热油混着辣香、肉香、料香缠作一团,袅袅四下漫开。
驿井旁的官兵日日吃着制式军粮,餐餐清淡寡味,骤然嗅到这股浓郁鲜香,个个喉间发燥、口舌生津。带队军官闻香亦动了心思,他手握驿井军水调配之权,本就可依规酌情调度部分军水、周转军用物资。守着驿井不缺水,反倒调料香料几乎没有,正好可按规制以定额军水置换些。
带队军官来到凌晚这边,看了一圈,好家伙,最好的饭菜都在凌晚碗里,他对着凌晚拱了拱手,“这位小哥儿,在下值守此驿井,管着这边军水调配。方才闻你处食香扑鼻,想来是备有上好调味香料。不知可否换些与我们?”
凌晚眼睛发亮,“当然可以。换给别人或许不行,军爷开口,必须可以!我向来敬重保家卫国的军人,家里也有从军之人,算得上是佣军模范家庭。”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一旁的李有信和周砚:“这是我的两位表哥,都是守卫边关的老兵,前不久才重伤退役回来。尤其是我二表哥,当初伤势极重,返乡途中一路高烧昏迷,近来才渐渐清醒,腿上旧伤至今还未痊愈。”
军官闻言顿时肃然起敬,主动上前与二人寒暄攀谈起来。
李有信与周砚简略说起从军六年的履历、所属营伍番号,又打听起沿途的水源。
军官据实相告:“不止我们这一处驿井,如今沿路所有官驿水井,全都有官兵驻守、统一调度运水,一概不对外私售。你们想要取水,只能去各村各镇求购,或是自行入山寻源。”
最后又说回换调味香料的事。
凌晚问道:“我这边可以匀出十斤香料,不知道军爷可以给我们多少斤水?”
皆是军旅出身,不由得心生几分投契之感。军官性子也爽利,当即摆手:“别按斤两算了,我把你们所有盛水的器皿全都给装满。”
凌晚十分开心,也是大方,“多谢军爷照应,果然军民一家亲、军民鱼水情,我再送军爷一包白糖,给弟兄们平日里添点滋味。”
军爷不知道什么军民一家亲、军民鱼水情,但想来是好话,脸上也露出直爽的笑意。
不远处的杂货铺夫妻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有些心动。私下低声商议,他们南下逃荒,将杂货铺里最好最贵的香料干货都带上了,拿出些换水不成问题。可以又觉得,路途漫漫,香料卖一点少一点,早前在永华县已然出手过一批,如今所剩不多。再者跟着孟家车队总能寻得水源,五十文一桶有二十斤水,可现在看凌晚他们,差不多一斤香料换二十斤水,而一斤香料的价钱可远不止五十文,最终还是作罢。
第二日天光大亮,晨雾散尽,孟家车队收拾行囊,整装出发。队伍顺着官道稳步前行,不过一柱香时辰,便抵达永华、永昌两县交界界碑处。车轮滚滚,人马踏过斑驳界石,众人自此正式脱离永华县辖境,踏入永昌县地界。
永兴县多浅山缓丘,地势起伏连绵;到了永华县,便转为开阔平野,地势一马平川;待踏入永昌境内,又重回丘陵地貌,山峦错落绵延,和永兴景致颇有几分相似,只是山势更陡峭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