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破晓,天色微明,村落里便渐渐醒转。
众人早早起身收拾行装,准备启程。借宿的这户农家也已整装完毕,全家老小收拾妥当,同样要动身南迁。
一同行至村口,凌晚一行跟着孟家车队踏上宽阔大道,而这户农家,则与村口另外几户结伴逃荒的乡民汇合,一同拐向了另一侧的乡间小路。
凌晚好奇问了问,并用手指了指,“都是南下,他们怎么走那条小路了?”
此时周砚正驾着另一辆马车,两车并肩而行,听见了凌晚的问话,便开口作答:“我们走的是官道,沿路关卡多,要查路引。他们多半是拿不出银钱交放行费办路引,只能避开城镇与各处关卡,走乡间小道。”
不远处,李有信赶着牛车,车上坐着李守义,二人也听见了。李有信补充道:“小道虽能躲开盘查,省些银子。但路程绕远,路面难行,荒郊野岭少有人烟,物资无法补给,还要防备野兽出没,路途远比官道难走,且最是容易迷路。”
车队顺着官道一路向南,不过半日功夫,远处便望见了河口镇的轮廓。队伍并未入镇,继续朝着前方赶路,直奔永华县城。
又赶了一日路,在第二日早晨,遥遥望见永华县厚重的城墙轮廓。青灰色城砖连绵不绝,城门上方悬着“永华县”三个大字,城门两边兵卒持械值守,气氛肃然。官道上往来的车马行人尽数在此汇聚,排起长队,依次等候入城查验。
不多时,便轮到了孟家车队。队伍自觉停稳,孟管事捧着一叠文书上前,态度恭谨。
守城小吏接过文书略一翻看,见路引落款是永兴县县衙印鉴,便已明晰队伍来历,当下抬眼沉声开口,“依照地界定例,但凡入城,一律缴纳基础路程费,人、车分开计费:人头每人五文,车马每辆十文。外县跨境而来,需再缴纳跨县过关税——人头每人十五文,车马每辆三十文,资费缴清、人引相符,方可放行。”
孟家管事早有准备,当即按清点好的人数、车辆数,将两笔资费尽数缴清。又额外再取出一串铜钱递给小吏,用意不言而明。
小吏拿了好处,神色缓和不少,他压低声音,凑到孟家管事身侧,悄声道:“如今县里粮草、水源吃紧,县令新近下了政令,凡是外县入境滞留的行人车马,皆要按日缴纳居留资用。人头每人每日五文,车马每辆每日十文,待到出城之日统一结算。”
孟管事闻言,面色微不可察地沉了沉。这才是南下途经的第一座县城、头一道城关关卡,便就多出一桩名目,往后路途还不知会生出多少繁杂资费。短暂一瞬的神色过后,他即刻压下心绪,微微颔首示意知晓。
小吏见状,便不再多言,展开路引文书,逐一核对文书上的籍贯、人名,再抬眼对照车队里的人头车马,清点总数,确保人册相符、无一遗漏顶替。核验无误后,才在路引文末落下通关印鉴。
入城后,孟家仆从先行打探,很快寻妥了落脚的客栈——既要客栈大,能容下全数人马,又要名声好,不可是那脏店、黑店。
车队循着城内主街缓缓前行,避开往来人流与沿街摆摊的商贩,不多时便停在了一家门面规整、院落宽敞的客栈门前。
凌晚一众挂靠散户全程跟着,省心不少,这倒是终于有一点体现跟团游的好处了。
客栈堂内人声杂沓,掌柜立在柜台后,面无表情地将价目与规矩说了一遍,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余地,摆明了旱年生意,愿住便住,不留不强求。
“上等客房,一日一百文,清净宽敞,住两人;中等客房,一日五十文,房型略小,同样住两人;下等通铺,大间混居,按人头入往,一人一日十五文。店内所有客房所有用水均需另行自购,冷水一百文一斤,热水一百五十文一斤。”
掌柜将三类客房定价、冷热水分明的价码全数说清,准备入住的众人立时安静一瞬,紧跟着便是压抑的哗然与唏嘘,连孟管事都没有例外。这水一百文一斤,竟是与粮食同价了!!若说粮价从十文涨到百文,翻了十倍,那水就是从无到有、凭空贵起,暴涨之势更甚粮食!!
孟管事眉头紧拧,沉吟片刻后开口,“水怎会贵到这般地步?我等自永兴县而来,那边同样遭了大旱,纵然粮价大涨,水价也绝没有此地这般高昂。若是清水皆卖到这般价钱,寻常小民,又该如何活命度日?”
掌柜神色平淡,坦然回话:“这位客官,如今大旱当头,整个永华县的客栈,水都是这个行情,本店绝没有私自抬价。我也不瞒客官,我们本地住户,凭户籍去打水,一斤只收二十文。可你们是外乡人,无本地户籍,别说用店里的水,便是自行去官井打水,照样要收一百文一斤。”
“客官也莫要想着借本地人的户籍蒙混省钱。现下县城严控用水,每户按人头限量取水,堪堪只够自家度日,没人肯外借份额。再者官府查得极严,一旦冒籍取水被抓,可不只是罚钱那么简单,少不了要吃牢受罚。”
孟管事闻言面色凝重,再无辩驳之词,转头示意孟家账房快速计算开销。
孟家账房快速计算了一下。
住宿先计:七位主子需四间上房,贴身仆役、管事、账房、医护占六间中等客房,余下车夫、护卫、杂役尽数安置在下等通铺,一日住宿,约莫一两五钱。
再算水费:多日赶路风尘满身,主子们要沐浴净身,底下仆役也需简单擦洗,这项费用大概每日一百三十六两;牲口用水每日四十五两。
最后再加伙房起火做饭、饮用、零碎杂用的额外水资,预计三十三两。
几番账目粗略合算,住店第一日,所需花费大概二百一十五两银子,往后去掉沐浴热水这一项,每日花费约八十两。
另一边,凌晚也在算账。往日计算有手机计算器,如今也没个纸笔,全靠心算,头都大了。
他一边心算一边无意识轻声念出来,沈七只听见他在一旁叨叨叨。“住宿三间三百文……洗澡要热水,每人五十斤,每斤一百五十文一斤……六乘五十等于三百,三百乘一百五……三百乘一百五等于,个十百千万……四万五……”
嘴上算个不停,手上也动个不停。过了一会又从头开始,“住宿三间三百文……洗澡要热水,每人五十斤,每斤一百五十文一斤……”
沈七静静听了半晌,也不知道凌晚是怎么个计算方法,反正结果就是算了一遍又一遍也没算明白。
“你算清楚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