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管事不敢拿主意,转身匆匆去找孟老爷,将方才的争执一字不差禀明,二人低声商议权衡。
孟老爷对凌晚一行人的身份猜测大感意外,拿捏不准,便遣人叫来护卫队长,询问这几日可曾察觉这一行人有什么异样。
护卫队长据实回禀:“行事安分,并无出格举动,只是他们的吃穿用度,远远好过一般人家。”
孟老爷神色沉了沉,又接着发问:“你细看那几人,里头可有通晓拳脚、身负武艺之辈?”
队长语气笃定:“确有。那李有信步履沉实,身形紧绷,一看就身有底子。还有那周砚虽体弱有伤、行动不便,但细看气度身骨,该是和李有信一路的人。余下四人瞧着寻常,并无特别之处。”
听闻此言,孟老爷心中疑虑更甚。日用富足,暗藏武力,确实不似普通农户。前路尚远,世道不宁,对方深浅不明,行事强硬,眼下实在没有必要为这些许小事与之硬碰、结怨。
一番思忖过后,孟老爷同意了凌晚各自寻水、先到先得的方案。只是吩咐护卫队长,往后路途之中,务必暗中留意这一行人的一举一动,多加防备。
争执落定,双方各自寻水,沈七与猎户儿子一道上山。
猎户儿子叫宋阿柴,常年随父进山打猎,对山林地气熟稔无比。他一路走一路观察周遭地势,看山形起伏、土层干湿,目光扫过整片山谷,心里已然大致有数。连年大旱,浅处河沟早已干透,唯有山坳背阴、聚气藏湿之地,才有可能藏着活泉。
宋阿柴将自己的看法说与沈七听。
沈七静静听完,微微颔首,“你带路,我跟着。”
山路崎岖,乱石错落,宋阿柴怕沈七跟不上,刻意放慢了脚步。可每每回头,都见沈七步履轻缓,身形稳而不晃,不急不徐,从容跟在他两步之后。
宋阿柴见状,便逐渐加快了步伐,可即便如此,沈七依旧跟上,半分吃力的模样都没有。
宋阿柴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这沈七身形清瘦,眉眼冷淡,身姿挺拔利落,既不似常年劳作、满身粗砺的山野汉子,也不似养尊处优、弱不禁风的富家公子。
四下荒寂无人,山林静谧,只剩风吹枯草的簌簌声响。宋阿柴犹豫片刻,道:“沈小哥,方才你同孟管事放话,说要往水源里下毒……那番话,是吓唬人的场面话,还是你当真做得出来?”
沈七脚步未停,面上寻不出半分情绪起伏,语气淡得近乎寡淡:“皆是。”
宋阿柴闻言愣了愣,挠了挠后脑勺,一时没太琢磨明白这话的意思。既是唬人,又是当真,那到底是唬人还是当真?只是觉得沈七看着不是那歹毒之人,也不是那可随意轻慢之人。
他想不来那些弯弯绕绕,闷头往前走了几步,提起了另一件事,“其实你家夫郎要不提我们自行寻水,我们就要离了这孟家队伍了。舍了十两挂靠费,总好过以后月月交上二三两。何况这只是寻水费,这大户人家的规矩多,要再来寻柴费、寻桥费,那如何受得住?真要多谢你家夫郎了!不是我自夸,只要有山,寻水就没人比得过我,你们只管跟着我就是。”
沈七道:“谢可以,我代他收下,但不必当面与他说,你与我家夫郎保持些距离。”
宋阿柴愣了愣,稍过片刻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脸上有些讪讪的,连忙解释:“嗐,是我媳妇闹的吧?你们别往心里去,她近来心里憋着气,看谁都不顺眼。要不是怀着身子,我早收拾得她老实了。”
宋阿柴说起他媳妇也是没完没了,似乎憋坏了。“她在娘家日子过得苦,日日吃剩饭穿破衣,整日劳作还要受打骂。嫁与我家,彩礼要了二十两,嫁妆一文没有,我家也不说什么,虽说不上好吃好喝,也是肉食不缺,养了几年,才养出七八分人样。”
“可她心里始终偏着娘家,这次逃荒非要带着娘家父母弟弟一起。不说她娘家当初相当于是将她卖与我了,我们没这样的亲戚,就说现在放行费、挂靠费,自家都难保了,谁还带得起三人。这不,我家不肯应下,她就一直为这事闹呢。”
“还有一事,前几日我去找你家夫郎想买些鸡蛋,你家夫郎说你家鸡蛋紧俏,没法售卖,最后心善白送了我们一个。可往后连着好几日,我媳妇日日都留意,分明看见你们家每日人人都能吃上一个鸡蛋,便认定你家夫郎藏私、小气,兴许有些记恨上了。”
沈七皱了皱眉。这要怎么说呢?凌晚真没有说谎,只能说凌晚和猎户媳妇对于量级的观念天差地别。
在凌晚眼里,一天一个鸡蛋是营养刚需,鸡蛋还要拿来做菜,像是鸡蛋汤、鸡蛋饼,他明面上的那几十个鸡蛋哪够用?可在猎户儿媳眼里,逃荒路途,鸡蛋何等金贵,一家人一天分食一个已是难得。凌晚屯着几十个鸡蛋,还说不够用,那要多少才够用?分明是寻的借口,不想售卖与她。
沈七难得主动开口,“你当初为何娶她?”那怀孕妇人长相很一般,听宋阿柴的意思当初更难看,年纪也偏小。另外心胸狭隘、门风低劣、彩礼高昂,图什么?
这又说来话长了,简单来讲就是他赶集卖猎物,她晕倒在了他面前,他好心给扶起来,她父母非说他碰了他们女儿的身子,让他娶了,那时她才十二岁。不止是她,据说她姐妹五个都是这么嫁出去的,每个都是二十两彩礼,嫁妆则一分没有,全养着家里的弟弟呢。
养弟弟?五个?
沈七觉得这关键信息怎么有点耳熟?他问道:“你媳妇是不是姓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