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冷的探针,刺向每一个人,“。。人心,比那海怪更毒啊?”
王公公第一个承受不住,噗通跪倒,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奴才失察!奴才昏聵!让公公受此惊嚇,奴才万死!求公公治罪!”肥硕的身躯抖得像风中筛糠。
郑和看都没看他,目光转向脸色发白的城防指挥使:“指挥使,港外防务,是你的职责。今日若无机变,让那畜生撞入港口,这满城繁华,可能经得起一撞?”
城防指挥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惶恐,抱拳沉声道,声音带著军人特有的硬朗:“卑职防卫不力,甘受军法!今日若非李百户当机立断,奋勇救驾,后果不堪设想!
卑职。。。佩服!”
他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目光转向李泉,既是真心实意,也是顺势將功劳和所有人的视线都引向了这个年轻人。
李泉心中暗骂,倒也並不慌张,郑和到来对於他来说,只会是一件好事。
郑和这才第一次,真正將目光落在李泉身上,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仿佛要將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李泉。”
李泉跨前半步,抱拳,身形挺拔如松:“卑职在。”
“杂家来时,听闻此城帮派林立,法度废弛,甚至前任锦衣卫百户横死。你上任不过数日,便能有此担当,有此魄力。看来,这维斯城的风气,是被你扭过来了?”
这问题答不好,李泉就要得罪在场所有人,好在他早有准备。
李泉神色不变,语气沉稳如山岳:“回公公,卑职不敢居功。肃清地方,乃锦衣卫本分。赖陛下天威,都护府上下协力,及城防司、靖安司诸位同僚鼎力相助。”
“方初见成效,然积弊甚深,仍需时日整顿。今日海怪来袭,更是警醒,外患之烈,尤甚內忧。”
他不居功,不諉过,拉上所有可能的关係,最后巧妙地將內部矛盾转向一致对外的“外患”,格局瞬间打开。
郑和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讚赏。这小子,不光能打,懂规矩,还会说话。
他微微頷首:“嗯。不居功,不諉过,识大体,知进退。李疯子生了个好儿子。”
他再次提及李泉的父亲,这已经是一个极其明显的亲近信號。在场所有人都听明白了,看向李泉的眼神复杂难明。
郑和语气一转,不再纠缠於此:“王宝。”
王公公如蒙大赦,又惊又惧,连忙应道:“奴——奴才在!”
郑和:“杂家宝船受损,一应修缮、补给,由你市舶司全力承办,可能办好?”
王公公几乎是抢著回答:“能!一定能!奴才豁出这条命去,也定將公公的宝船修缮如新,补给充足!”
郑和又看向城防指挥使:“舰队停靠期间,港区与外围警戒,交由你城防司,可能確保万无一失?”
城防指挥使精神一振,这是將功补过的机会,挺直腰板:“卑职以性命担保!绝无半点差池!”
郑和最后,目光回到李泉身上:“李泉。”
李泉:“卑职在。”
郑和:“杂家与隨行人员的驻蹕安全,及与本地一应联络协调,由你锦衣卫百户所负责。你可能让杂家。。。睡得安稳?”
轰!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这等於將郑和本人的安全,以及代表皇权与本地沟通的最高权限,交给了李泉这个区区百户!
这已不是简单的信任,而是近乎“託付”!
王公公等人看向李泉的眼神,充满了无比的羡慕、嫉妒,以及一丝彻底的臣服。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在这维斯城,在李泉面前,他们已彻底矮了一头。
李泉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声音斩钉截铁:“卑职,万死不辞!”
郑和缓缓起身,马贵如影隨形。他不再看其他人,只对李泉道:“都下去吧,各司其职。李泉,你隨杂家来。”
百户所內室,密谈房间狭小而朴素,只有一桌两椅,墙上掛著一幅略显陈旧的瀛洲海疆图。空气仿佛凝固,只有桌上那盏旧式油灯的灯花偶尔爆响一声,光线昏黄,將人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郑和背对著李泉,负手望著墙上的海图,半晌没有开口。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压力,如同深海,平静之下暗流汹涌,考验著李泉的定力。
李泉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气息沉静绵长,仿佛与这昏暗的光线、潮湿的空气融为一体,不见丝毫焦躁。
郑和终於开口,声音带著一丝悠远的迴响,不再有之前厅堂上的威压,反而有种长辈般的疲惫。“小泉,你可知,陛下为何让你来此?”
李泉心念电转,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回公公,卑职。。。是戴罪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