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裹着夏末独有的、褪去白日燥热的暖,那热度不像盛夏正午那样灼人。
是像刚晒过一下午的棉麻毯子似的,软乎乎裹着浅淡的香樟树樟脑味、路边卖糖水的小推车留下的绿豆沙甜香。
还有远处老巷深处飘来的、每个家里晚饭刚端上桌的清炒桂花藕的香气。
慢悠悠漫过街边两排站了快三十年的悬铃木。
层层叠叠的掌状叶片在路灯底下晃出碎影,每一片叶子边缘都还沾着白日里残留的最后一点阳光余温。
把从头顶斜斜落下来的橘色路灯光线,揉得像撒了半把碎金似的,零零散散铺在三个人脚下坑坑洼洼的柏油路上。
连路边缝隙里钻出来的三两片紫色小野花,都沾着点暖融融的光晕。
这条往老家属区走的路他们走了快半个钟头,脚步放得比路边慢悠悠晃悠的流浪猫还缓。
谁都没刻意赶时间,连平日里总急着催孩子回家写作业的家长,这会也被晚风揉松了脚步。
三三两两凑在楼下石墩边摇着蒲扇唠嗑,连蝉鸣都比白日里懒了不少,拖得长长的声响飘得很慢。
谁都没留意脚边那道静卧在绿化带边缘的旧铁栏——那是前年这片老社区统一做管线改造时留下来的。
后来工程收尾忙中出错,就忘了把这截半米长的铁栏彻底拆除。
日子一久,常年浸着路边的雨水和泥土,边缘早锈得斑斑驳驳,掉漆的地方露出深褐色的锈蚀痕迹。
大半截身子都埋在绿化带的冬青丛底下,只露出窄窄一道带着毛刺的边。
隐在悬铃木落下来的黄褐色碎叶子里,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跟在他俩身侧蹦蹦跳跳的安安刚上小学二年级,小皮鞋鞋底沾了半下午在操场疯跑蹭上的草屑,这会正数着地上路灯投下来的光斑往前跳。
一会儿伸手去够垂到路边的悬铃木枝桠,一会儿蹲下来追着爬过的西瓜虫跑,脚步一个趔趄。
帆布鞋鞋尖刚好勾住了那道半露的旧铁栏边缘,小小的身子瞬间就失去了平衡。
整个人往前倾了小半步,结结实实摔在了路边铺着粗粝水泥的地面上。
安安身上套着的厚牛仔布小裤腿本想替他挡住大部分磕碰,可落地的瞬间露出的半段膝盖,还是直直蹭过了路面上嵌着的细碎砂石。
那些被来往车轮磨得发圆的小石子带着白日里攒下的余温,蹭过娇嫩的皮肤时很快就印出一道浅红色的印子。
细麻麻的钝痛顺着皮肤表层一点一点钻了上来,顺着小腿往上窜到心口。
孩子刚还挂着笑意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鼻尖先皱成了一团小小的包子褶,下嘴唇抿了又抿,眼眶没两秒就蓄起了亮晶晶的水汽。
圆溜溜的黑葡萄眼望着膝盖上那道红印子,眼看着金豆豆就要顺着脸颊滚下来。
他见状没急着伸手去拽孩子——他从前就听儿科医生朋友说过,刚摔疼的小朋友贸然伸手去碰伤口,反而容易吓得孩子哭得更凶。
于是便轻手轻脚蹲下身,身上穿的那件洗得发软的棉衬衫下摆顺着动作垂到地面,宽大的手掌虚虚环住孩子小小的后背。
带着他掌心常年握保温杯磨出来的薄茧,却一点力道都没往下收,生怕用劲大了反倒惊着还悬在情绪边上的小家伙。
声音揉着化开来的似的软,慢悠悠哄着蹲在地上吸鼻子的小不点:“你看这伤口啊,风一吹就不疼了,你林姐姐小时候比你还皮,放了学踩着台阶蹦,摔得比你这还重,我那时候也是这么哄的。”
他话音里裹着漫出来的熟稔笑意,眼尾细细的笑纹顺着眼角的弧度舒展开。
抬眼的瞬间,视线恰好稳稳接住了不远处林青柠望过来的目光。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的刹那,谁都没急着移开,就这么隔着蹲在地上的小家伙遥遥对视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