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指拭去脸上泪水,见苏朔玄眼中尽是忧虑,莳栖桐淡笑摇头,“无事,青阳兄不必担心。”
听到她的回答,苏朔玄并未舒心,而是递了一方手帕与她,才关切问道:“你最近看着忧思太重,可是有难言之隐?”
莳栖桐接过手帕,迟疑半刻,抬袖不着痕迹地将其放入袖中,“并无,只是一时想起了过往,难免心绪难平。”
几月相处,苏朔玄也知道莳栖桐性格如此,她既不愿意说,旁人也勉强不得,他静静瞥视莳栖桐良久,掩下眼中忧虑,点头应下:“行。”
两人静坐无言,直到车驾停下,侍从于外恭请:“都督,都尉,相乐坊到了。”
虽是大雪纷飞之日,相乐坊中仍人来人往,繁华一如往日,完全不受冬雪侵扰。
下了马车,苏朔玄领着莳栖桐往一僻静小巷而去,愈往里去,相乐坊的嘈杂便愈模糊,仿入云端。
走了片刻,似乎是觉两人之间毫无交流,太过冷清,苏朔玄突然道:“我与小暮的初识,想来还与你有关。”
“哦?”这下倒是出乎莳栖桐的意外了。
“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是在长史寄回瞿定的书信上,彼时堂下众人皆有所顾虑,正争先出言劝将军派人去调查你的背景。我自请缨,将此事揽了下来。”
如此,便可解释为何西临洞穴明明才是初见,苏朔玄却对她表现得十分熟稔了。
原是早就探查过。
苏朔玄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接着道:“与将军,长史相识数载,我知道凭你在泚陵所立之功,若拿不出证据证明你身份有异,将军定会上书为你请来校尉一职。故在那时,我便有意与军中的新人结交……”
“其中,便有小暮。”
似是也觉自己此举不甚坦荡,苏朔玄顿足,回眸看莳栖桐的眼中染了些许愧疚。
对此,莳栖桐若说毫不在意,那定是假的。但早在冰奚,苏朔玄选择与她坦白时,她便大致猜到了苏朔玄的策略手段。如今再闻,虽细节有所出入,但并无多少意外。
更何况坦诚后,他百般照拂,又有生死与共的经历在,那点幽怨也被长久积累的情谊拂去,如今再听闻他详细的布局之后,莳栖桐心中不仅没生出半点波澜,反生了许多钦佩。
走一步,谋数步,这智谋着实令人惊叹。
听她不仅没怨,反出言赞叹,苏朔玄顿生错愕。愣怔片刻后,他含笑释怀,再望向莳栖桐的眼中微光点点,欣赏更甚。
许是苏朔玄这番刨白活络了气氛,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不觉便行至了一处僻静至极,有些破败的院落。
苏朔玄上前,拉起门环轻叩。
片刻,一阵脚步声响起,一名男孩打开了门。
见到这男孩的刹那,莳栖桐有一阵恍惚,仿佛回到了去岁斜倚相乐坊雅阁栏杆,看他被父母追逐的时候。
门打开刹那,一道女声也自里面传出,“暮婆婆已歇,改日再来拜访罢。”
听声音,应当就是男孩的母亲——丽娘了。
而她口中的暮婆婆想必便就是暮石里的母亲或祖母了。只是有一点,这位婆婆也姓暮吗?难道暮石里是随母姓?
苏朔玄道明来意,丽娘擦了擦手,不知是不知道该不该,还是不愿接过苏朔玄递与的礼品。
双方僵持许久,丽娘叹了口气,才道:“石里兄弟也是命苦,他母亲早逝,是暮婆婆不忍见他被……磋磨,才接来膝下抚养。可前几年,他说着什么守护山河,便打算去钧州。暮婆婆虽然不舍,但也同意他去参军,还亲自送至京郊十里。可谁知……”
丽娘眼角泪水如雨落下,哽咽难言。
男孩,也就是小团见母亲哭泣,一边抬袖为她拭去泪水,一边宽慰道:“阿娘莫要难过了,暮叔叔说他若是有朝一日没回来,便算得偿所愿了,我们该是为他开心才是。”
一时之间,丽娘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最后挥了挥手,佯打了小团一下,便嗔怒道:“你这浑小子懂什么,一边去!去看看阿娘烧的水是否开了没。”
小团离去,三人触目伤怀,俱是沉默无言。
最后还是丽娘接过苏朔玄手中的信件,摆了摆手,对两人道:“暮婆婆有朝廷的抚恤与我们这些邻里街坊照料,终老无忧。至于石里,既然他选择了这条路,如今的结果也在情理之中,虽有伤怀,但心中更多的还是钦佩。至于您二位官人,这封信我便替暮婆婆收下了,其余便罢了,你们早些离去吧。暮婆婆好不容易才歇下,我相信你们也不忍见她触景伤怀,如此,今日别过,不复再见了。”
说罢,丽娘深深一鞠,驱逐之意很明了。
如此,二人确实也不好再多留,莳栖桐取下腰间钱袋,不顾丽娘的反对,将其塞入她怀中后,便扯着苏朔玄的衣袖快速跑开。
丽娘追了很久,但莳栖桐二人乃习武之人,武艺高强,她又怎可能追得上。
最后,她气喘吁吁地停下,看着二人消失的背影,长吁短叹。
跑了很久,确认丽娘不会再追上来后,二人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