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沥沥的小雨逐渐转变成了倾盆大雨,雨势滂沱,逐一敲过琉璃青瓦,和哗哗的雨水奏响锵然之声。
明明已是冬日,却还有如此大雨,这实在太不寻常了。
因着这场大雨,含元殿中除却雅乐,静寂异常。
舞乐声止,宴席终开。
皇帝举起酒盏,示向林景卫。
林景卫立即起身,举盏而对。
皇帝却是失笑一声,哈哈大笑道:“哈哈哈,林卿不必如此拘束,此宴本就是为你而开。”
林景卫躬身,严肃道:“陛下仁德,予臣如此抬爱,但臣却不能揽功,独享此宴。是以,臣以为诸卿合该与我一道同敬陛下一杯,感陛下仁明,换来此战大捷。”
闻言,皇帝开颜,眉间郁气也一扫而尽,摇头道:“此言差矣,朕岂能居功,视林卿与军中将士的浴血奋战于无物?”
“来!”皇帝抬手,张大监立即扬声传唤殿外等候的宫人。
殿门打开,宫人次第而入。
看着琳琅满目的珠宝美玉,众人眼光流转,纷纷看向上首的林景卫……及定北军一众将领。
“来,林卿。”
皇帝微微抬手,张大监便拿过身旁小内侍手中的圣旨,行至丹墀之下,静待林景卫躬身跪好,才扬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若曰:夫宣威阃外,仗干城之良将;奠安社稷,赖爪牙之忠臣。尔定北大将军林景卫,勇冠三军,智夺四海。昔湮城之战,逐敌寇百里之外,莫敢再进;今南戎之战,奇谋破阵,斩首近万,功盖诸将。朕甚嘉之!”
“特晋尔为从一品镇国大将军,总督北境诸事,并赐黄金千两,锦缎千匹,良马百匹……,世袭罔替朔国公。”
“望尔持节镇边,毋怠毋骄;忠勤事上,安抚军民……”
“钦此!”
林景卫俯身大拜言谢,众人亦齐声恭贺,并感皇帝仁德。
此番爱重之意不可谓不明,原本四支靖边大军中,明面上四位主将一视同仁,但所有人皆知除了安西军,定北军数一数二,其余二支空有虚名。
如今皇帝直接册封定北军将领林景卫为镇国大将军,又准其爵位世袭罔替,便是明晃晃地告知所有人,日后边军以定北军为贵。
除此之外,国朝爵位一向是降等承袭,宗室亲王亦不例外,唯有定国公谢雪止是为例外。
值此权力交接的关键节点,皇帝此举,不知是赏识林景卫多些,还是打压谢雪止更多?
宴上皆是聪明人,只需默不作声的眼神交接,他们便已明晰皇帝之意,再看向上首林景卫的眼神便没了那么多羡慕与眼红,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福兮祸所依,林景卫自然也知晓。
所有人都清楚,与戎人的战争还未结束,北戎之战,还需他定北军浴血杀敌。
但皇帝此番是将他抬到了一个封无可封,甚至是功高震主的地步。
不难想象,若北戎之战大胜,在封无可封的情况下,等待他的,会是册封,还是赐死?
是以,在接下圣旨,谢完恩后,他没有回到座位,而是再此躬身,俯身再拜。
在说出那句话前,林景卫难以抑制地想起了关雎洲坚定执拗的眼神。
那时,他提出这个提议时,关雎洲大惊,连连拒绝:“师父!那是您的功勋,我怎能染指,又怎愿染指?”
就连向来温文尔雅,喜怒不形于色的关睿明都形色大变,出言劝阻:“仁兄!我知道你宠溺淑之,不愿让她抱憾终身,可是……”
不等关睿明说完,林景卫便制止了父子二人的说劝。他冷静地分析当下局势,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并与二人剖析其中利弊,渐渐,父子二人也说不出话了。
见两人已差不多被说动,林景卫自我打趣道:“说来我还不是大善人,我也有我的私心,只是这私心会将你们与我绑在同一条船上,一损俱损。在不知前路是喜是悲的情况下,你们也别感谢我了。”
“仁兄说的是哪里话?”关睿明嘴角衔起浅笑,“早在二十五年前,你我早就绑在了一起。如今,若说我与你生了间隙,并不同心,会有人信吗?”
“是啊,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亲信,既然我们注定一损俱损了,何不如在这之前替淑之达成心愿呢?”
此言一出,关睿明一愣,而后了然,无奈笑道:“这么多年了,愚弟还是会着仁兄的言语陷阱。”
说服了关睿明,关雎洲却不是很认可,仍坚持己见,不愿接受。
“师父的功勋是师父的功勋,淑之所求,虽为建功立业,但对于谋夺他人功绩一事,淑之毫无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