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沿着船坞走了一圈,从船尾走到船头。
走到船头的时候他在龙首下面站住了,抬头看了一眼那只昂着的龙头,
木雕的,张着嘴,胡须的线条被刻得精细,每一根都从下颌的位置垂下来。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听见船身内部传来刨子走过的声响。
刨子走过的声音被木板拢住了,在船体内部回荡着,闷闷的、细细的,
一下一下的,像一个被关在木头里面的人正在慢慢磨着什么东西。
他偏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声音是从底层舱室的方向传出来的,从船身侧面一个还没有封板的开口处透出来。
他站在船头的位置没有走到那边去。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船坞的通道往外走了。
走出船坞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艘船还架在滑道上,脚手架上的工匠们正沿着横杆走动,
有人在船顶,有人在船底。
他看见一个人从底层舱室的开口处探出半个身子来拿木料,
灰布短褐的肩膀露了一下,然后缩回去了。
他看了那一瞬,然后转回头走出了船坞。
张卫国在龙舟底层舱室里蹲了整整两个月。
底层舱室是整艘船最低的一层,离水面最近的地方。
这里最暗,光线从舱壁的缝隙和尚未封板的开口处漏进来,
照出一片一块的亮斑。
空气里浮着桐油和木屑混合的气味,浓的、潮的,
像被捂了很久的湿木头。
他每天天亮前钻进舱室,天黑透了才出来。
舱室里的活是修舱壁,把船板之间的缝隙填平,
拿桐油刷三遍,拿砂纸把每一块壁板的表面蹭光。
他要修完所有舱室的内壁,给每一块船板上够三遍桐油,
等每遍干了才能刷下一遍。
他蹲在舱室里,刨子和砂纸轮流用着。
刨花从刃口翻出来落在舱底,被他的脚和膝盖踩过去,
慢慢在身体周围铺了一层浅黄色的碎屑。
他每天干到出舱的时候手指都是黑的,
指甲缝里嵌着油和木粉的混合物,洗三遍水都洗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