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回头继续策马往北走了。
他骑在马上,手搭着缰绳,指腹抵着皮绳的纹理,
掌心微微攥着又松开,松开又攥着。
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把他的衣摆掀起来又放下,放下来又掀起来。
他在想,那个人站在偏院的廊柱旁边说我知道的时候,
他站在那个位置大概站了很久,因为他从偏院出来的时候看见他棉袍的下摆还是干的。
那是后来才站出去的,站出去之前他在廊下避着雨。
他骑在马上继续往前走。
大兴城还很远,要走上好几天。
他知道母亲病重的消息已经送来了,他正在往回赶。
他在心里把大兴宫的廊道走了一遍,从宫门到母亲的住处有多远、要经过几道门、廊道的石板是什么颜色、廊柱上漆的是哪一种朱红。
他都记得。
他在江都待了八年,每隔几年回京一次,
每次都能看见大兴宫的廊道刷了新漆、换了新瓦,但布局没有变。
他走那条路的时候闭着眼也不会走错。
他在马上把那条路走了三遍。
走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他拼出了母亲的面容,
她站在大兴宫廊下的样子,素色衣裳,腕上的玉珠在光里泛着温润的白,
她的脸被日光和廊檐的阴影各占了一半,她的嘴角是微微翘着的。
他骑在马上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路,天正在从灰白变成浅金。
太阳升起来了,把官道上的积水照得亮晶晶的。
他夹了一下马腹加快了速度,马蹄踩在那些亮晶晶的积水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在晨光里像碎裂的冰粒一样飞散开来又落下去。
他走了一整个白天。
入夜之后在驿馆歇下来的时候,他坐在油灯下面拿出那卷帛书又看了一遍。
烛火在他的脸侧跳动了一下,把他手里的帛书照得半明半暗,
丝帛的纹理在光里一格一格地凸起来又凹下去,像极细微的波浪。
他看了一遍之后把帛书折好放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丝帛被体温捂了一路,已经微温了。
他躺下来的时候伸手按了一下胸口那个位置,
隔着衣袍能摸到帛书卷起来的硬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