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门半敞着,里面透出一线从窗纸上滤过的柔光,
那排书架靠墙站着,整整齐齐的,卷轴的封皮在光线里泛着深浅不一的暗光。
他没有再走回去。
他沿着廊道往正殿的方向走了,
靴子踩在青砖上的声响在空旷的宫院里一下一下地传出去,
每一步落下去的时候都比前一步稳一些。
那天傍晚张卫国从偏殿出来的时候,暮色已经暗下来了。
他沿着廊道往外走的时候路过一处院子,
院子里堆着几摞被清理出来的废料和破损的旧物,几个兵士正在往板车上装东西。
他扛着工具箱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
院子角落的阴影里蹲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绯色袍子
,背靠廊柱坐着,手里攥着一卷被翻旧了的书册。
暮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头上,
把他那件绯色袍子的一角照成了暗橘色。
他看着那个人坐在暮色里翻书页的样子,翻得很慢,
像是在读每一行字,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张卫国转回头继续往外走了。
他走出宫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
远处的屋脊在暮色里只剩一道深灰色的剪影。
他在宫门口站了一下把工具箱换了个肩膀,
然后沿着街道往民夫营的方向走了。
他走得不快,街面两旁的店铺已经关了门,
有人在巷子口低声说话,声音被晚风裹着送过来又散开了。
他走了一段之后在心里想,他站在那排书架前面伸手摸搁板边缘的时候,手指沿着棱线走了一小段。
他在摸我修过的东西。
跟当年在侧门摸门轴一样,跟那次在井台边摸水桶的补丁一样。
他每次摸完都不说话,但我知道他在摸什么。
他在摸一件东西有没有毛刺、会不会扎手、能不能撑得住。
他把书留下来了。
刀子劈开的东西,他用木头和纸合上了。
他沿着街道继续走,暮色从深灰变成了墨蓝,
头顶的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了。
他走了一段之后蹲下来把工具箱搁在膝盖上掀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
刨子、凿子、锯子、砂纸、磨刀石都在。
那卷纸也在,贴着侧壁的内侧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