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要的是他记得那扇窗关上的时候是什么声音,
记得手指摸过那道叶纹边缘的时候是什么触感。
修东西的人这辈子做不了什么大事,
只是让别人在需要的时候有一扇能关严实的窗、一条能走稳当的路、一把能握紧的刀。
他走了一辈子,走到最后的那个地方,
他把那把刨子握在手里翻了个面看底部那道凹痕的时候,那些东西都还在。
月光照在官道上,白亮亮的。他走在月光里,
箱子里的工具还在响着,
叮,叮,叮,
一声比一声轻,一声比一声远。
。。。。。。
贞观二十三年五月的长安城起了三场风。
一场在月初,把翠微宫院子里的杏花吹了个干净,
花瓣贴着青砖铺了薄薄一层,像下了一场没化完的雪。
第二场在月中,风大一些,卷着沙土从北边灌进来,
窗纸被吹得呼嗒呼嗒响了一整夜。
第三场在五月二十五日前后,风不大,从南边来的,温温软软的,
带着初夏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拂过宫墙的时候像一只伸出去又收回来的手。
李世民已经听不见风声了。
五月初的时候他还偶尔能坐起来。
坐起来的时候靠着厚垫子,面前摊着一份奏章或者一卷书,
但大部分时候只是靠着,目光落在纸面上某个字上就不动了。
他看一个字能看很久,
久到那个字的笔画在视野里慢慢散开又重新聚拢,变成一片模糊的墨迹。
然后他会闭上眼睛靠回去,手指搭在纸页边缘没有收回来。
五月中旬他坐不起来了。
躺在床上,盖着一床薄被,被子下面的身体只剩一个浅的轮廓。
他的手搁在被子外面,手背上的皮肤薄得透亮,
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像蛛网一样铺开。
他的呼吸很浅,有时候隔了很久才起伏一次,
像是每一次呼吸都要先攒够了力气才舍得用。
屋子里的人走动的时候都把脚步放得极轻,
说话的时候压着嗓子,像怕把什么东西碰碎了。
窗纸换过了,透进来的光被滤成了一层柔和的白色,照
在榻前的砖地上像铺了一片被水洗淡了的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