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惨的声音在黑暗中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平稳地流淌着。
他的手指穿过你散落的发丝,指腹轻轻按摩你的头皮。他说了什么你已经听不清了,那些音节从你耳边滑过像水从石头上流过,不留痕迹。你只记得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怕惊醒什么不该惊醒的东西。你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一只正在收拢翅膀的蝴蝶,慢慢合拢。
你被他的声音哄睡了。
他在你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嘴唇贴着你的皮肤停留了片刻。他大概又说了什么,你没有听见。你已经沉入了那片没有光也没有声音的深海。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和寂静,还有你自己。你在梦境里漂浮着,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没有重量,没有方向。
你无法触摸任何东西。你只是一个旁观者。隔着时光的薄雾,看着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事在你眼前重新上演。你看见了自己。
不是现在的你,是那时的你,是从床上苏醒的你。
你从黑暗中睁开眼睛,喉咙干涩,嘴唇开裂,浑身像被马车碾过。你躺在榻上,锦被绣褥,帐幔低垂。空气中有焚香的气味,还有药味。你听见有人在屏风外面走动,脚步声很轻。你的手指动了动,抓住了被角,发出的声音细弱游丝,你自己都几乎听不见。屏风外面的人进来了,一个梳着高髻的侍女跪在你床前,眼眶红肿。她看见你睁开眼睛,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说:“现在是什么年份?”你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木头。侍女报出了一个年份。你闭上眼睛,再睁开。那个数字在你脑海里像一把钝刀,慢慢地、来回地锯着。距离你第一次死亡已经过去了将近一百年,距离你和无惨生活的平安京时代已经过去了将近一百年。
你从那座产屋敷的宅邸里被毒死,被埋进土里。然后你又活了,在这具陌生的、年轻的、不属于自己的身体里。你活了,无惨呢?他想必早就死了。他的身体本就不好,活不了这么久。
你没有哭,只是盯着头顶的帐幔,帐幔上面绣着金色的凤凰。你盯着那只凤凰看了很久,看着它在火光中飞舞。
侍女说这一世的你已经结婚了。
丈夫是这座城的城主,姓什么你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比你年长许多,蓄着整齐的胡须,笑起来很温和。你们算得上是当时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模范夫妻,他对你很客气,从不打骂你。他也很少去你的庭院。
你无所出,膝下无子。
而你当时的丈夫则有更喜欢的侧室,那个女人年轻,圆润,笑起来声音像银铃,她给他生了好几个孩子。你从侧室的庭院经过时能听见里面的嬉笑声,孩子在院子里跑,侧室在后面追,丈夫坐在廊下看着她们笑。你站在院门外听了一会儿。
你会想如果自己和无惨有孩子会是什么样子,他会不会臭着一张脸让孩子不要来烦他,会不会在孩子摔倒的时候皱着眉把他抱起来,会不会在深夜孩子哭闹的时候爬起来哄孩子,然后对你说“睡吧,我来”。你想了一会儿,停下了,继续走。没有如果,这个时代不会有他了。他已经死在平安京了,死在那个你们曾经一起看月亮、一起灌药、一起摔碗、一起推轮椅的地方。
他不会出现在这个时代,不会出现在你的生命里。
所幸你当时的丈夫对你很客气。他做足了表面功夫,让你衣食无忧,让你在城里有足够的体面。他从来不去你的房间,你们之间没有争吵没有怨怼,也没有任何温度。你闲来无事可以年复一年地提高你的剑术。你在后院开辟了一块空地,每天清晨在那里挥刀。没有人来打扰你,根本没有人关心你在做什么。你从春挥到夏,从夏挥到秋,从秋挥到冬。你的刀越来越快,你的心越来越静。
直到那一次大型贵族聚会。你后来才知道那是场鸿门宴。
那天的天气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庭院里摆满了酒案,宾客们穿着层层叠叠的礼服,互相敬酒寒暄。你坐在丈夫身侧,穿着那件沉重的、让你透不过气的重工色打褂,头发梳成高髻,脸上敷着厚厚的白粉。你像一个被摆放在高处的精致人偶,只能微笑,只能沉默。
你当时的丈夫邀请了他的故友进城叙旧。故友却早已叛变,在城外埋伏了兵马伺机而动。你在宴席上见过那个故友,中等身材,留着短须,笑起来很豪爽。他举杯对你丈夫说“兄长,多年不见,小弟敬你一杯”。他敬酒的时候手稳得很。看不出任何破绽。
酒过三巡,天色向晚。庭院里点起了灯笼,烛火在暮色中明灭不定。你坐在丈夫身侧,百无聊赖地看着那些官员和他们的妻眷。你注意到有人离席了,更多的人离席了。
你以为他们是去更衣,没有在意。
一支箭矢穿破云霄,破空之声尖锐凄厉。
它从暮色深处飞来,精准地射入离你丈夫最近的幕僚口中。他还在喝酒,酒杯还握在手里,箭矢从他的嘴穿过,后脑勺露出一截箭杆。血从伤口涌出来,洒在酒案上洒在他面前的菜碟里。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前倾压在案上,酒案翻了,杯碟碎了一地,酒液和血混在一起。
尖叫声此起彼伏,宾客们四散奔逃。有人在喊“有刺客”,有人在喊“保护主公”,有人在喊“快跑快跑”。根本分不清方向。有人被撞倒了,有人踩在别人身上,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你当时的丈夫被家臣护着往后院撤退,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你一眼。
你拿着随身的刀站起来。
刀是短刀,藏在腰后,平时是用来防身的,此刻被你握在手中。你冷静下来,站在门口指挥混乱的女眷们。不要往大门跑,偏门有山,有几辆马车,跟着我,不要乱,不要挤。你的声音在嘈杂的哭喊声中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那些女眷们看着你像看着一根救命稻草,她们跟着你穿过回廊,穿过庭院,穿过那扇平时很少有人走的偏门。
偏门外是一条山路。夜色中树影幢幢,几辆马车停在路旁。车夫已经套好了马,正在焦急地张望,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马车不够。你数了一下,不够。
所有人都上车还差一辆。你知道,她们也知道。你丈夫的侧室抱着孩子站在人群后面,她的脸上没有平时那种圆润甜美的笑容,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睛红红的。她看着你,看着那些马车,又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她知道你这个正妻肯定不会让她们上车的。因为她们,你备受家主冷落。她们夺走了你的丈夫,夺走了你本应有的孩子,夺走了你在那座城里的地位。
你应该恨她们,你应该把她们留在这里,让叛军去处置她们。
你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