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建军家在翡翠湾6号楼601室,是一楼,带一个小院子,院子不大,但整洁得像用尺子量过的,草坪修剪得齐整,边缘的石砖缝里没有一根杂草,靠墙放着几个整齐摞起来的哑铃,从五公斤到三十公斤,按重量从小到大排成一排,哑铃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是保养过的。
陈逸按门铃的时候,是晚上八点整。
门开得很快,是孙建军亲自来开的,换了一件深色的居家短袖,下面是宽松的运动长裤,脚上趿一双军绿色的拖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跟白天出门没有任何区别。
他看见陈逸,脸上有一点松动,但那个松动是克制的,不是笑,是那种"认可的人到了"的表情:
"来了,进来。"
语气是那种军人式的简短,但不冷漠,里面有温度,只是被训练压得很低。
陈逸跟进去,鞋脱了放在门口的鞋架上,鞋架是那种部队里常见的铁架,鞋子全都朝同一个方向,鞋尖向外。
他自然地把自己的鞋也摆成同一个方向,这个动作是无意识的,但孙建军低头看见了,嘴角动了一下。
客厅不大,但每一样东西都有自己的位置。
沙发是深灰色的,皮的,有些年头了,皮面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缝了一针,缝线的颜色和皮面一样,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茶几上放着两个茶杯,热水已经倒好,茶叶是普洱,茶汤的颜色深红,有一点热气。
墙上挂着几张照片,有一张是孙建军年轻的时候穿军装的,照片是黑白的,那时候他估计不到二十五岁,但脸上那种肃正的神情和现在是一模一样的,只是皮肤更紧,下巴的轮廓更锐利。
客厅靠北边有一块区域,地上铺了一张蓝色的格斗垫,这块区域和客厅其他部分的界限很清晰,垫子边缘用胶带固定在地面上,胶带的颜色是黄色的,是那种施工现场用的警示胶带。
孙晓彤就在那块垫子上。
陈逸是在坐下的时候余光扫到的,没有刻意去看,就是视线自然落过去,然后停了一下。
孙晓彤穿着一套黑色的运动套装,上衣是无袖的,下面是紧身七分裤,脚上是一双格斗鞋,黑色的,轻薄,鞋底是平的。
她正在对着墙上挂着的一个软靶做踢击训练,右腿高抬,侧踢,脚刀的部分准确地打在靶子的中心,靶子随着冲击力向后摆,橡皮绳把它拉回来,她已经在做下一个动作。
那套运动服,陈逸在扫过去的那一秒里感受到了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不是刻意的,就是那种感受。
孙建军在陈逸对面坐下,两腿分开,双肘放在大腿上,那种坐姿是军人的,实的,有重量:
"你今天拍的那批照片,我看过了,"
"怎么样,"
"比我预想的好,"孙建军说,语气是那种评价性的,不是客套,是真实的判断,"特别是那张在训练场的,光线那个角度打得好,弟兄们看起来精神,"
"主要是你们本身站姿好,"陈逸说,"我就是找好角度,"
"你不用给我们脸上贴金,"孙建军说,"是你的技术,我看过不少公司拍的宣传片,都没这个感觉,"停了一下,"摄影这行,和当兵有一点像,眼力要好,判断要快,该出手的时候不能犹豫,"
"这个比较贴切,"陈逸认真想了一下,"摄影确实很多时候是瞬间判断,慢了就没了,"
孙建军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放在茶几上是实的,是那种动作里有分量的放法。
他没有立刻接话,就这么静了几秒,客厅里只有孙晓彤踢击软靶发出的低沉撞击声,橡皮绳拉回靶子的声音,和格斗垫上脚步移动时那种细微的摩擦声。
然后孙建军开口:
"我给你讲个故事,"
不是商量,就是这么说,像是在宣布一件确定要发生的事情。
陈逸把茶杯放下,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一点。
"二十三年前,"孙建军的声音低了一些,那种低不是在压,是在走进一段记忆,"我们在北方做跨区域演习,大雪,零下二十几度,地上结了冰,夜间能见度不到三十米,"
陈逸没有说话。
"我们小队负责渗透侦察,五个人,"孙建军继续,眼神往右下方走了一点,不是在看什么,是在看那段记忆,"任务是深入蓝军阵地,获取兵力部署情报,按规定,被发现了就算任务失败,整个侦察行动终止,"停顿了一下,"我们渗透到位置的时候,被一个哨兵发现了,我当时在最前面,走位出了问题,暴露了,"
客厅里的撞击声还在,但陈逸已经完全不分神了。
"我后面的班长,"孙建军继续,声音平稳,那种平稳是压出来的,是把情绪放在一个密封的容器里然后把声音从外面发出来的平稳,"叫陈建国,四川人,比我大三岁,当时有两个儿子,最小的那个才八个月,"
"他主动站出来吸引哨兵注意,"
陈逸的手指搭在茶杯上,手指有一点收紧。
"演习弹,是硬质橡皮弹,打在人身上不会死人,但那个距离,那个位置,"孙建军看了陈逸一眼,"他中了三发,肩膀、侧腰、大腿,"停了一下,"摔倒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就那么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