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书……你是怎么知道这一章的内容的?"
刘芳把手里归位的书插回书架,侧过脸来:
"我读过,"她说,平静的,不是炫耀,是陈述,"这里的书我基本都读过,这是这份工作里唯一让我觉得还不错的部分。"
"唯一?"
"其他部分,"刘芳往书架旁边走了两步,把最后一本归位好,转过身,背靠书架,双臂交叠抱在胸前,那个姿势是放松的,但交叠的双臂无意间把胸前的弧度轻轻托了一下,隔着那层有暗纹的米色面料,那道弧度更清晰了一点点,"基本就是登记、归位、提醒读者不要大声喧哗……然后送走最后一个读者,关灯,锁门。"
"听起来……很适合一个喜欢安静的人,"陈逸抱着那三本书,往书架旁边的一张读书椅方向走了两步,没有坐下,站在椅背后面,把那三本书放在椅背上翻了翻,"但不适合一个喜欢被回应的人。"
刘芳在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有一道很短暂的停顿。
那道停顿里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视线从他手里的书上收回来,重新落在他脸上,那种落回来的方式有一点不同,不是职业性的平静了,是有一点东西在里面的,像是某扇一直关着的门被从外面轻轻叩了一下,门缝里透出了一道光,微小,但实在。
"你怎么想到说这个?"
"你刚才那句话,"陈逸翻到《光影美学》那一章,往下扫了几行,头没有抬,"唯一让你觉得不错的部分是读书,言下之意是你需要的不只是安静,是需要有东西能接住你读完书之后产生的那些想法,安静只是读书的前提,接收是真正的需要,但图书馆给你的只有前者。"
刘芳安静了几秒。
那几秒里她的表情没有大的变化,但细框眼镜后面的那双杏眼里,有一道东西在动,是那种被准确说到了的、微微被触动的动,像是一颗石子扔进了一潭表面平静的水,涟漪是从里向外,不是从外向里。
"很久没遇到能聊得来的人了,"她轻声开口,那句话的语气很平,不是感叹,更像是一个自言自语的陈述,但她说的方向是对着陈逸的,所以是说给他听的。
陈逸把书合上,抬头看她:
"图书馆来的读者里没有?"
"偶尔有,"刘芳往读书椅旁边那张小桌子走过去,在桌边站定,手指轻轻点在桌面上,是一个无意识的小动作,"有时候会有退休的教授来,他们聊起书来很有意思,但退休的教授年纪大了,来得少,而且不是每次都有聊下去的心思,大多数时候都是借书、还书,走了。"
"那家里?"
刘芳的手指在桌面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丈夫,"她停顿了一秒,然后把那句话接完,"是政府干部,整天忙工作,他觉得读这些书、聊这些东西是……他不理解,也不想理解。"
陈逸没有急着接这句话,让那句话在空气里落了一下,然后才开口:
"他不是不理解,是他的生活里需要解决的问题和你不一样,他每天面对的那些东西容不下抽象,而你每天面对的恰好全是抽象。"
刘芳把这个解释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侧过头,从眼镜后面看向陈逸,眼神里有一道她自己可能没意识到的东西:
"你在帮他辩护?"
"不是,"陈逸说,"只是在说清楚那道缺口是什么,因为搞清楚是什么之后,你就不会把他不理解我变成他不在乎我,那是两件不同的事。"
刘芳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慢慢地,那道原本收着的眉头松开了一点,她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那排书架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你多少岁?"
"二十二。"
"二十二岁,"刘芳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件事,语气里有一点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东西,复杂的,混着某种轻微的什么,"说这种话的人一般……不是二十二岁。"
"摄影师习惯观察,"陈逸在书架旁边站定,把那三本书重新抱在胸前,"观察多了就会把看到的东西翻译成语言,不是什么特别的能力。"
"不,"刘芳摇了一下头,那个摇头的幅度很小,但很确定,"翻译的能力很多人有,但翻译出来之后不加评判地说出来,这个……大多数人做不到,因为大多数人听到别人说我丈夫不理解我,第一反应是安慰,是说他其实对你挺好的或者你要多沟通,不是先把那个结构说清楚。"
"安慰是情绪管理,"陈逸说,"但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不需要情绪管理,你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刘芳在这句话里停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她整个人的气质是配的,克制,温度刚好,不溢出来:
"你拍人物吗?"
"拍,"陈逸说,"但主要做建筑和城市风光,人物不是我的主攻方向,不过……"他顿了一下,"最近在拓展。"
"人物比风景难,"刘芳说,"风景不会骗你,光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但人会骗你,在镜头前的人和真实的人往往是两个人。"
"所以优秀的人物摄影需要先打破那道骗,"陈逸说,"让被拍的人忘记镜头,或者不在乎镜头,才能拍到真实的那个人。"
"你刚才就是在用这个方法,"刘芳说,语气平,但那道眼神是对准他的,"不是吗?"
陈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是被对方说穿之后本能的那种笑,不掩盖,坦然地把那道"被看穿了"接住:
"图书馆管理员的分析能力比我预期的强。"
"读书多年的副作用,"刘芳说,"书里的人物比真实生活里的人立体得多,读久了会对真实的人产生一种……过度分析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