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祐元年八月十五日,戌时二刻,襄阳城北门城墙。
一轮满月从东边城楼后缓缓升起,洒下如水般的清辉,将整座饱经战火的城池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泽。
城外五里处,蒙古大营的篝火连成了一片橘红色的海,将满月底部映出一道浑浊的光晕。
远处偶尔传来蒙古军营中的号角声和牛羊嘶鸣,提醒着城中所有人,这座被围困十年的孤城,正经历着它最后也最漫长的一个中秋。
城墙上每隔五十步便有一座箭塔,箭塔中换了岗的士兵正在小口喝着军中配发的月饼酒。
北门女墙之上,一个人坐在城垛间的缺口边。
身形魁梧如铁塔般的中年男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棉袍,没有披甲,只在腰间挂着一柄旧剑。
双鬓已经染了霜白,面容方正坚毅,目光看着城外那片连绵的火光,沉默不语。
脚步声从城墙内侧的石阶上传来。
轻盈而稳,带着一种刻意放轻的小心。
“靖哥哥。”
郭靖回过头。
月光照在来人的脸上。
一张秀美成熟的面容,眉目如画,眼波流转间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的影子。
穿着一件素色对襟长裙,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挽了个松髻,朴素得不像这座城里最尊贵的女人。
“蓉儿。”
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浑厚的温暖。
“你怎么上来了?”
“过节了。”黄蓉走到郭靖身边,在城垛上坐下来。“府里的人都领了月饼和酒,我看你不回来,就上来找你。”
“嗯。”郭靖点了点头。“今晚月亮好。”
“是好看。”黄蓉抬头看了看那轮满月。“比去年中秋亮。”
“去年中秋你也这么说。”
“是吗?”黄蓉微微笑了一下。“我不记得了。”
两人并肩坐在城垛上,双腿悬在城墙外侧,脚下是三丈高的城壁,再远处是护城河和那片被月光照得发亮的荒地。
沉默了一会儿。
秋风从城外吹来,带着一丝凉意和远处篝火的烟味。
“蓉儿。”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黄蓉的身体微微一顿。
这个问题太突然了。
也太温柔了。
从一个本该对自己满是怨恨的丈夫口中问出来,这个问题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进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记得。”声音有些低。“在张家口的那个小饭馆里。”
“对。”郭靖的目光看着远处,嘴角有一丝笑意。“你扮成一个脏兮兮的小叫花子,身上的衣服又破又旧,脸上抹了灰。”
“那时候是故意扮的。”黄蓉也笑了,声音里有一种遥远的怀念。“从桃花岛上跑出来,不想被人认出是东邪黄药师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