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祐元年七月十八日,亥时初刻,襄阳城外西北四里,枯柏密林深处,猎户石屋。
这间石屋藏在三棵合抱粗的老柏树中间,三面被密密匝匝的灌木丛遮挡,只留了朝南的一面作为出入口。
屋顶是半塌的茅草和碎石板混铺,墙壁是就地取材的青灰色山石垒砌,缝隙间塞着干枯的苔藓和泥巴。
门是一扇歪斜的木板,用两根麻绳挂在石墙上,推开时会发出吱呀的声响。
屋内不大,约莫两丈见方。
靠北墙放着一张用木板和石块搭成的简易床铺,上面铺了三层干草和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棉被。
靠东墙是一张三条腿的矮桌,第四条腿用一截木头垫着,桌上放着一盏豆大的油灯,昏黄的火苗在穿过门缝的夜风中轻轻摇晃,把屋内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
西墙角放着一只陶罐,里面装着半罐清水。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扫得干干净净,角落里堆着几捆干柴。
这是钱枫在三天前收拾出来的。
七月十五日那个夜晚,在密林中与李莫愁完成了那场初夜之后,两人在月光下穿好衣服、清理了痕迹,分别前钱枫提到了这间废弃的猎户石屋。
距离那片枯柏林大约一里路,位置更深更隐蔽,比露天密林更安全,也更适合作为长期的秘密据点。
李莫愁当时只说了一个字:“好。”
然后在第二天夜里,钱枫趁着巡夜的间隙从城墙密道溜出来,花了一个时辰把这间石屋打扫了一遍,铺了干草和棉被,放了油灯和清水。
今夜是第三天。
钱枫坐在床铺边缘,双腿自然分开,双手撑在身后的干草上,身体微微后仰,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
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衣,袖口挽到了小臂中段,露出了结实的前臂和手腕上隐约可见的青筋。
九阳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感知范围向外延伸了八十步,覆盖了石屋周围的整片密林。
八十步范围内,没有任何人类的气息。
但在八十步的边缘,两个熟悉的气息正在快速接近。
一个浓烈、炽热、带着一丝冰魄银针特有的寒凉底色,是李莫愁。
一个清淡、微弱、像是初春枝头刚绽开的第一朵花苞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香气,是洪凌波。
嘴角微微上扬。
三天前在密林中的那个月夜,事后穿衣时,李莫愁靠在那棵枯柏树干上,用一种钱枫从未听过的、柔软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我想带凌波来见你。”
“为什么?”
“她跟了我十几年,从小到大,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我教她杀人、下毒、用银针,但没教过她怎么做一个正常的女人。”李莫愁的声音在月光下沙哑而平静。
“我找到了……你。她也应该有这样的机会。”
“你确定?”
“我确定。”
那是赤练仙子李莫愁第一次以“师父”而非“杀手”的身份,为自己的弟子做出了一个决定。
不是教她杀谁。
是教她怎么活。
脚步声近了。
两双脚踩在枯叶上的声音,一前一后,前面的步伐稳健从容,后面的步伐犹犹豫豫,时快时慢,像是一只被牵着走的小鹿,想跟上又想后退。
木板门被推开了。
吱呀一声。
油灯的光从屋内涌出去,照亮了门口站着的两个身影。
前面的是李莫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