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祐元年六月十五日,卯时初刻,襄阳城,帅府偏院。
天还没有完全亮。
东边的天际线上浮着一层稀薄的鱼肚白,像是有人用极淡的墨在宣纸上拖了一笔,那点微弱的光透过窗纸渗进了房间里,将屋内的陈设勾勒出了一些模糊的轮廓:一张窄床、一张方桌、一把木椅、墙角的一口水缸、桌上的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油灯的火苗只剩下了黄豆大小,在灯芯上有气无力地跳动着,将钱枫的影子投在了身后的土墙上,那影子随着火苗的跳动而微微晃动,像是一个正在呼吸的活物。
钱枫坐在床沿上,上身赤裸。
他的短褐被他脱下来扔在了床尾,那件短褐已经不能看了,前胸后背沾满了干涸的血迹,左肋的位置有一道三寸长的刀口,布料被弯刀划开后又被血浸透,硬邦邦地翘起了一个角。
他的身体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暖铜色的质感,宽阔的肩膀、厚实的胸膛、一块一块棱角分明的腹肌,都被汗水和血迹染上了一层不均匀的深色,像是一尊被烟火熏过的铜像。
左肋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刀口的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伤口不深,只切开了皮肉,没有伤到骨头和内脏,但看起来有些狰狞,暗红色的肉翻在外面,被凝固的血块粘在了一起。
右臂上的伤口更浅一些,只是一道划痕,血早就止住了,留下了一条细细的暗红色线条,像是用朱砂在他的手臂上画了一笔。
他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冷水,用一块干净的布沾了水,正在擦拭左肋伤口周围的血迹。
布料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九阳真气在他的经脉里缓缓运转着,将一丝丝温热的内力送到伤口附近,加速着血肉的愈合,他能感觉到伤口的边缘在真气的作用下正在缓慢地收缩,大概再过两三天就能完全愈合。
他正擦着伤口,忽然感知到了一个熟悉的气息。
那个气息从偏院的月门方向飘来,轻得像是一缕晨风,冷得像是一片雪花,在六月清晨闷热的空气里格外醒目,就像一杯滚烫的水里突然滴进了一滴冰水,那种温度的反差让他的感知力立刻捕捉到了它的存在。
寒阴真气。
小龙女。
钱枫的手停了一下。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微妙的期待。
按照大纲的时间线,今天晚上,小龙女就会主动来找他。
但他没想到她会这么早就出现。
卯时初刻,天还没亮,帅府里的大多数人都还在睡觉,只有厨房的帮厨和巡夜的士兵在活动,这个时辰,小龙女一个人跑到偏院来,如果被人看到,难免会引起闲话。
她为什么来?
他来不及多想,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
不,不是脚步声。
小龙女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她的轻功是古墓派的绝学,脚尖点地如蜻蜓掠水,连地上的灰尘都不会扬起来,钱枫能感知到她的存在,靠的不是听觉,而是她身上那股寒阴真气在他的感知范围内形成的独特波动。
“咚咚。”
两声极轻的叩门声。
轻得像是指节在门板上点了两下就收回去了,如果不是钱枫的感知力已经到了八十步的范围,他甚至可能会以为那是风吹动了门闩。
“谁?”钱枫问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警觉。
门外沉默了一瞬。
“是我。”
两个字,声音清冷,像是冰块落在玉盘上发出的轻响,没有多余的修饰,也没有多余的情绪,但钱枫能从那两个字的尾音里听出一丝极细微的犹豫,像是她在开口之前想了一下要不要说话。
“龙姑娘?”钱枫的语气变成了惊讶。“请进。”
门被推开了。
小龙女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身后透过来,将她的身影勾勒出了一圈淡淡的银白色轮廓。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是她平日里常穿的那种古墓派的制式衣裙,宽袖窄腰,裙摆及地,衣料是极薄的蚕丝,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珠光,她的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畔和脖颈旁边,随着她走进门时带起的微风轻轻飘动。
她的脸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白皙,白得几乎透明,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被打磨到了极致,五官精致得不像是真人,而像是一幅工笔画上的仕女,眉如远山,目似秋水,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润泽,不施粉黛却自有一种超尘脱俗的清冷之美。
她的目光落在了钱枫裸露的上身上。
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