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祐元年六月十四日,午时初刻,襄阳帅府后山,竹林深处。
六月的正午日头毒辣得像一口烧红的铁锅扣在天上,但竹林深处却是另一个世界,密密匝匝的竹冠在头顶织成了一层厚实的绿色穹顶,将大半的阳光挡在了外面,只有零星几缕光线从竹叶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地上形成了一片片指甲盖大小的光斑,随着风吹竹动而缓缓移动着,像是一群金色的萤火虫在地面上爬行。
竹林里的空气带着一股清冽的竹叶香味,混着泥土的潮湿气息和远处汉水飘来的水腥味,风从竹竿之间穿过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偶尔有一两声鸟鸣从远处传来,被竹林过滤得悠远而空灵。
小龙女坐在一块青石上。
她穿着一件素白色的薄衫,外面罩了一件同色的纱质长裙,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丝绦,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微风轻轻拂动,她的坐姿端正而挺拔,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笔直如一根竹竿,从远处看去就像是一尊白玉雕成的观音像被安放在了竹林深处。
但如果走近了看,就会发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十根纤白如葱的手指交叠在一起,指节泛着淡淡的青白色,像是握得太紧了,指甲的边缘陷进了另一只手的手背皮肤里,留下了几道浅浅的月牙形压痕。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一炷香的时间了。
她不知道钱枫会不会来。
过去六天,她一直待在杨过为她安排的后山小院里,没有出过门,连饭都是让送饭的丫鬟放在门口就走,杨过来看过她两次,她说自己在闭关调息寒阴真气,杨过信了,还特意吩咐下人不要打扰她。
她没有告诉杨过,她闭关不是为了调息。
是为了压制。
压制那些从六天前开始就一直在她身体里翻涌的东西。
那天晚上在这片竹林里,她的手指按在钱枫的手腕上,寒阴真气和九阳真气碰撞的瞬间,她的身体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了,从指尖到脚趾,从头皮到尾椎,每一寸皮肤每一条经脉都在同时尖叫着,她的脑子一片空白,然后她吻了他。
她主动吻了他。
一个不是杨过的男人。
这六天来,这个事实像一根烧红的铁钉一样钉在她的脑海里,每想一次就灼烫一次,她用古墓派的玉女心经试图清心寡欲,但每次闭目打坐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心法口诀,而是那个瞬间的触感。
他的嘴唇是烫的。
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炭。
她的嘴唇一直是冷的,修炼寒阴真气二十多年,她的体温比常人低了整整两度,嘴唇更是冰凉如玉,但他的嘴唇贴上来的那一刻,那股滚烫的热度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融化掉,她的舌头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探进了他的嘴里,她尝到了一种从未尝过的味道,是男人的味道,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和汗水的咸涩。
然后她逃了。
逃回了小院,关上门,蹲在墙角捂着嘴唇发了一整夜的呆。
六天。
她以为六天的闭关足以让她恢复平静。
但她错了。
她的身体记住了那种感觉,记住了九阳真气涌入经脉时那种滚烫的、充盈的、让每一个毛孔都张开的感觉,她的寒阴真气在这六天里变得越来越躁动,像是一池冰水下面有一团火在烧,冰面在一点一点地融化,融化的水变成了蒸汽,蒸汽在冰面下聚集,越聚越多,压力越来越大。
她需要释放。
她需要九阳真气。
这个认知让她恐惧到了极点。
但她还是来了。
她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真气交流,把寒阴真气里的躁动彻底平复下来,然后再也不跟钱枫有任何接触。
最后一次。
她在心里把这四个字默念了三十遍。
脚步声从竹林的东面传来。
很轻,很稳,每一步踩在落叶上的声音几乎和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她的感知力远超常人,几乎不可能察觉到这个声音的存在。
她的心跳陡然加速了。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她的身体在她的心跳加速之前就已经做出了反应,她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小腹深处有一股酸软的感觉开始蔓延,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她的肚子里轻轻搅动着什么。
他还没有出现在视野里,她的身体就已经在迎接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