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祐元年六月十一日,戌时初刻,襄阳城,北城墙,望北楼。
夜风从城墙的垛口间灌进来,带着六月初夏特有的闷热和城外护城河里浑浊的水腥气,北面的旷野上,蒙古大营的篝火连绵成片,像是一条横亘在地平线上的火龙,从东到西绵延数里,看不到尽头,那些火光在夜色中忽明忽暗地跳动着,偶尔有马匹嘶鸣声和金属碰撞声随风传来,提醒着城墙上的每一个人:围城已经进入了第十个年头。
望北楼是北城墙上最高的一座角楼,三层飞檐,青瓦覆顶,四面开窗,可以俯瞰城外数里的地形,白天这里是瞭望哨,夜里则交给巡城的值夜兵卒,但今晚,值夜的兵卒被打发到了楼下。
因为郭大侠要一个人坐坐。
郭靖盘腿坐在望北楼二层的窗台边上,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布袍,腰间没有佩剑,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几缕灰白的鬓发被夜风吹得凌乱,他的面前摆着一只粗陶酒坛和两只酒碗,酒坛已经空了小半,浓烈的高粱酒气弥漫在角楼里。
他端起碗,仰头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灌入喉咙,烧得胃里一阵翻腾,他不善饮酒,这么多年来,他能记起自己主动喝酒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蓉儿常说他喝酒脸红得像关公,难看得很,所以他几乎从不碰酒。
但今晚他想喝。
说不清为什么,就是心里堵着一团东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闷在胸口像一块化不开的铅。
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不重不轻,节奏从容,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是练过上乘轻功的人才有的步伐。
“郭伯父。”
杨过的身影出现在了楼梯口,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独臂负在身后,面容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棱角分明,他的目光扫过酒坛和酒碗,微微挑了一下眉。
“值夜的兄弟跟我说您在这儿喝酒。”杨过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这可不常见,出什么事了?”
“没事。”郭靖摇了摇头。“坐吧,陪我喝两碗。”
杨过没有推辞,他拿起另一只空碗,从酒坛里给自己倒了一碗,两人隔着窗台对坐,城外蒙古大营的火光映在他们脸上,一明一暗。
“蒙古人又加了营帐。”杨过端着碗朝城外努了努嘴。“东面那一片,上个月还没有,看规模,至少多了三千人。”
“嗯。”郭靖点头。“忽必烈从河南调了一支生力军过来,我已经让朱将军加强了东门的防务。”
“粮草还撑得住?”
“撑得住,上个月从水路运进来一批,够吃到八月。”
两人沉默了一阵。
杨过喝了一口酒,看着郭靖的侧脸,这位守了襄阳十年的大侠此刻看起来比平时苍老了几分,不是身体上的苍老,而是一种从眼神深处透出来的疲惫,他的眉头一直微微皱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怎么都舒展不开。
“郭伯父。”杨过放下酒碗。“您不是为了蒙古人的事喝闷酒吧。”
郭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灌了一口酒,用手背抹了抹嘴,目光落在了城外远处的黑暗中,那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蒙古营火的光芒在地平线上划出一条模糊的亮线。
“过儿。”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你跟龙姑娘成亲多少年了?”
杨过愣了一下,这个话题来得突然。
“十六年了。”他说。
“十六年。”郭靖重复了一遍。“我跟蓉儿,快二十年了。”
“嗯。”
“二十年。”郭靖的手指在酒碗边缘慢慢转着圈。“你说,一个人跟另一个人过了二十年,应该是越来越了解对方才对吧?”
杨过没有接话,他听出了郭靖话里有话。
“可我最近觉得……”郭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蓉儿变了。”
“变了?”杨过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蓉儿师母怎么变了?”
郭靖沉默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