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枫的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
她的观察力比他预估的更可怕。他以为自己白天在大树后面控制得足够好了,但她居然在那么远的距离上捕捉到了他眼神里的微妙情绪。
他不能否认,否则就是在侮辱她的判断力,那会引发她的不悦。
但他也不能承认得太直接。
“前辈的眼力真毒。”他笑了一下,是那种年轻人被看穿心思后坦率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
“晚辈确实不止是害怕。晚辈看到前辈杀了那些蒙古兵,心里想的不是‘这个人好可怕’,而是……”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
“而是什么?”
“而是‘这是一个杀了蒙古人的女侠’。”
李莫愁的表情在那一刻凝固了。
“女侠?”她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嗯。”钱枫的语气平和而认真。
“晚辈知道前辈在江湖上名声不太好,但晚辈只看到了眼前的事实:十四个蒙古兵,死在了前辈手下。蒙古人是我们宋人的敌人,杀蒙古人就是义举,做义举的人就是女侠。”
“你……”李莫愁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冷笑了。
笑声很轻,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浓重的不屑。
“女侠?”她又说了一遍这两个字,这次加了重音。
“我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还多。我杀男人,杀女人,杀老人,杀小孩。我灭过满门,放过瘟疫,用冰魄银针射瞎过十一个婴儿的眼睛。你跟我说‘女侠’?”
她的嘴角歪出了一个嘲弄的弧度。
“你不怕我?”
“怕。”钱枫说。他的回答很直接。“前辈要杀晚辈,一根手指就够了。晚辈没有理由不怕。”
“那你还敢叫我女侠?”
“怕归怕,但晚辈的眼睛不瞎。”他看着她的眼睛说。
“晚辈看到前辈在密林里的时候,杀了蒙古人之后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没有享受杀戮的快感。真正嗜杀成性的人,杀完人之后眼睛是亮的,前辈的眼睛不亮。”
李莫愁的冷笑慢了半拍。
“你倒会看人。”她说。语气仍然是嘲讽,但比上一句里的不屑少了一两分。“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也敢评判我的眼睛亮不亮?”
“晚辈不敢评判前辈。”钱枫说。“晚辈只是说自己看到了什么。”
“你看到了什么?”
钱枫沉默了一息。
这是他今晚最关键的一句话。
他从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就知道李莫愁这个人的底牌。
她一生中最大的创伤是年轻时被陆展元抛弃,那段被背叛的感情扭曲了她的整个人生,让她从一个古墓派的清秀弟子变成了江湖上人人惧怕的赤练仙子。
她杀人无数,手段毒辣,冷酷无情,但所有这一切行为的根源只有一个:她被爱情伤透了,从此不再相信任何人,也不允许任何人看到她内心深处那个还在渴望被爱的角落。
这是她的逆鳞。
也是他能刺穿她铠甲的唯一缝隙。
但他不能表现得像是“知道她的过去”。他不可能知道。一个帅府杂役怎么可能知道赤练仙子李莫愁年轻时的情史?